南望三中,春季运动会结束的日子,放学很早,许清嶙和李未孤一人拿着一根雪糕,在校门口的樱花树下等人。
淡粉的晚霞透过密密匝匝的花枝,斜斜映照在他们的身上,起风了,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空气里打着旋儿,他们的头发和衣角被吹得轻轻飘起,和纷飞的花瓣缠绕在一起。
“阿嶙,未孤,还吃呢,你们班转来一个女孩,正跟人吵架呢!”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的吴笛边对他俩喊道。
许清嶙不信:“不可能,我班什么时候有转学生了?”
吴笛顾不上顺气,言之凿凿地说:“我骗你干什么?我看那个女孩,和你的拍立得女神很像,又是和你小迷妹季诗吵的,没准是为你来的呢!”
许清嶙怔住了,他今天下午在操场捡到一张拍立得照片,上面的女孩穿着白裙子站在樱花树下,笑着用一根手指戳自己酒窝。
恰好吴笛瞅见了,问他这谁,他随口说就一女的,没成想,到吴笛嘴里就成女神了。
许清嶙舔了舔雪糕上的巧克力,漫不经心地问李未孤:“有人转学挑下午放学转?”
李未孤把最后一口雪糕吃掉,“嗖”地把木棍扔进垃圾桶,说:“管他真的假的,去看看热闹又不犯法,走,回班。”
说着抖抖肩膀上的樱花瓣,头也不回就往学校走。
许清嶙见了,也跟上去,头顶的几绺头发在暮光中一颠一颠的:“等等我,走那么快赶去投胎?”
吴笛走在最后,摇头苦喊:“你俩容我喘口气啊。”
高一五班。
教室后排围坐着四个女生,青春期枯燥无味,只能侃些八卦来打发无聊,大家在说同一个人的坏话,说到兴起时,一块儿哄笑起来。
季诗坐在课桌上剪指甲,长腿伴随着指甲钳的“咔咔”声,在桌下一晃一晃的,笑得最肆无忌惮。
突然间,季诗的视线里多出一道白色的影子,她停下动作,抬头,只见一个漂亮得让人眼前一亮的陌生女孩走了进来。
“你们几个刚才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不如也说给我听听。”陈咿走到四个女生面前,语气很有气势,音色却很颤软。
没人搭话。
最后还是季诗定了定,笑着跳下桌子:“呀,你是哪个班的呀,以前没见过,长得真好看。”她把陈咿从脸到胸看了一遍,眼神在她胸口停留两三秒,嘴唇更弯,“你身材也好好哇。”
陈咿眼底的愤怒压都压不住。
今天三中开运动会,她来找江雾玩,刚才江雾去厕所了,她站在教室门口等人,明明就听见这几个人在造江雾的黄谣,用一些侮辱性词汇打趣江雾,现在居然装作没事人一样,还有脸对她笑。
陈咿气得脸红,对季诗说:“我是江雾的朋友,下周会转学到这个班。”她顿了顿,压住语调里的颤音,“刚才你们说江雾的坏话我都听到了。”
这三句话,每一句都有关键点,组在一起威胁感满满。
季诗也不是吃素的,顿时变了脸:“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威胁谁呢?”
旁边的韩然站起来:“再说,谁说江雾坏话了?你有证据吗?”
“对啊,你有证据吗?你现在在造谣我们!”其他女生也开始帮腔。
陈咿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脸更红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眼泪直接被气出来:“你们觉得别人都是聋子吗?”
陈咿这个人,根本不擅长吵架,一和人吵架就变泪失禁,要不是替朋友鸣不平,绝不会轻易和人起冲突。
季诗看陈咿哭了,看出这就是个花架子,气焰更盛:“你哭什么啊,搞得我们欺负你似的,不是你先找事的?”
“你颠倒黑白!”陈咿怒怼。
“你还黑白颠倒呢!”季诗回。
“……”
吵嚷间,许清嶙和李未孤一前一后回到教室。
看见班里果然多了一个新人,穿衣打扮和拍立得上那个人一模一样,许清嶙笑着问:“怎么了,第三次世界大战在咱班爆发了?”
陈咿听到他的话转头,一眼对上快赶上门高的两个男生,两个都瘦瘦高高的少年气十足,一人长得痞坏,说话的那人长得更清俊一些。
许清嶙看见陈咿的时候惊了一下。
暮春的风从窗户漫进来,带着一点樱花的淡香,澄净的玻璃窗外是连成粉雾的樱花树,那一瞬间,拍立得上的姑娘和眼前的人叠在了一起,相纸里定格了很久的光线忽然流动起来,漫过她的额发,漫过她微微扬起的下颌,以及她看向他的眼睛。
他一时忘记移开目光,有什么东西落进了胸腔里,很轻,轻到像一片花瓣飘落水面,连声响都没有,却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陈咿很快把目光从许清嶙身上移开,落到李未孤身上,眼泪包着眼珠,问:“这个人说江雾坏话,你管不管。”
李未孤家里变故,现在暂居江雾家,陈咿作为江雾的朋友,认识李未孤并不奇怪。
可谁都知道,江雾和李未孤关系很差。
许清嶙“呦”了一声,对陈咿说:“你病急也不能乱投医啊。”
陈咿看了许清嶙一眼,就一秒,又把视线移回李未孤身上。
李未孤本来还兴致勃勃来看热闹,一听说和江雾有关,顿时变成臭脸:“关我什么事。”说完又问,“江雾呢?自己不出头,推你出来。”
这话让陈咿一下子想起来,江雾已经在厕所快二十分钟了,她顾不上别的,擦了把眼泪,赶忙出去找人。路过许清嶙和李未孤身边的时候,李未孤侧身让她,许清嶙没有。
陈咿脚步顿住,抬头看了许清嶙一眼,近在咫尺的对视,陈咿感慨这人长得好清爽干净,她从来没见过男生有这么白皙细腻的皮肤。
和他对视久了,陈咿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侧身往外挪,很小心的没让自己碰到他。
许清嶙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出教室,往厕所飞奔。
等到厕所,陈咿才发现江雾来月经了,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让她送卫生巾,她都没回。
陈咿把包里的备用卫生巾给江雾,不一会儿江雾从厕所出来,看见陈咿眼眶红红的,问她怎么了。
陈咿把事情说了一遍,越说越义愤填膺。
江雾这个当事人倒一脸无所谓,反而心情很好地说:“你怎么又怂又勇的,没事,等我收拾她。”
陈咿只好作罢。
等她俩回到教室拿书包的时候,才发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两个人一起慢悠悠往校外走。陈咿今天穿白裙子,上身披一件阿迪的黑色外套,江雾则穿三中的蓝白色校服,两个人走在一起,十分青春洋溢。
这时节樱花盛开,在路两边连成粉雾海,晚风吹着,陈咿心情平复多了,她掏出拍立得,问江雾要不要再拍几张。
二人白天已经在不同场景下拍光了两包相纸,可女生哪里会嫌照片多,于是欣然接受,又互相在樱花树下开闪光灯拍了半天。
直到在地铁上分照片的时候,陈咿才发现她掉了一张拍立得,那张是她唯一一张用手戳酒窝的,她很喜欢。
她把整个头都伸进书包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又把书包里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找,还是无果。
江雾问:“会不会掉学校了?”
陈咿摇摇头,叹了声气说:“算了,不找了,可能哪天不想找的时候,反而找到了呢。”
江雾轻哼,说她心态真好。
其实陈咿心态也没那么好,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一遍遍地重演和季诗吵架的片段,心想“当时要是这么呛她几句就好了”。
吵架发挥失败,真的很影响心情,尤其是一想到她马上就要转学到五班,到时候和季诗那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还不得被笑话死?
江雾说得没错,陈咿是一个又怂又勇的人。
周一,陈咿起得很早,第一天转学,她心里总像是装着事儿一样不踏实。等她一进楼道,远远就看江雾在门口等她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一个像是从电视机里抠出来的偶像剧女主角,一个像是大牌秀场拉过来的模特,班里人都看向她俩,原本嘈杂的环境变得安静极了。
江雾搬了一把闲置的椅子放在自己课桌旁边,陈咿擦了擦,坐下。
这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这就是咱班新转来的人吗?”
陈咿朝那人友好地笑了一笑。
那人心花怒放,说:“以后我们班男生有眼福啦。”
江雾白了那人一眼,用口型骂了句:“花痴。”
这时,门口来人了,许清嶙和李未孤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李未孤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回自己座位。许清嶙的位子在江雾后面那排,他双手插兜,走到陈咿面前,抬脚轻轻踢了踢她的椅子,说:“让让。”
陈咿看他一眼,“哦”了一声,把凳子往一边挪了挪,空出半个过道的距离。许清嶙大跨步走过去,带起一阵木瓜味的肥皂香。
陈咿余光看见他坐下来往前一趴,把书包当成枕头垫着睡觉,书包侧边的挂件小熊,还在一摇一晃的。
不一会儿,班主任来了。
班主任教物理,复姓上官,单名一个阳字,是个有点秃顶的中年大叔,笑起来眼睛眯起一条缝。
看陈咿来了,招招手示意她上讲台,叫停了班里的读书声,让她自我介绍。
陈咿落落大方地说:“大家好,我叫陈咿,耳刀陈,咿呀学语的‘咿’,很高兴能和大家一个班,希望和大家相处愉快。”
台下响起整齐的掌声,持续了十几秒,才被读书声取代。
上官阳看这个转学生还蛮受欢迎,心里很满意,对陈咿笑:“班里最近刚换完位子,不太好挪,你和江雾关系好,正好她后面没人坐,你去那坐吧。”
陈咿看过去。
那个位子在倒数第一排,她不喜欢,再看旁边的同桌,还在呼呼大睡,一时更加犹豫。
上官阳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纠结,安慰道:“你放心,这小子除了爱睡觉没别的毛病,他睡觉才好呢,不打扰你。”又说,“他可是年级第一,成绩好着呢,没准还能辅导辅导你。”
陈咿倒是有点吃惊,忍不住又看许清嶙一眼。
真不像。
上官阳还在等陈咿回话,陈咿想,开学第一天不好要求那么多,否则显得很难搞的样子,便点点头说:“好的老师。”
上官阳把她带到后排,踹了一下许清嶙的凳子,看他茫然地抬起头,脸上一道红印子,不由得冷下音调:“睡睡睡,就知道睡!这是你新同桌,你多照顾她点!”
完了又扭头对陈咿笑:“你坐吧,好好学,有事找我。”
陈咿乖巧地点头:“谢谢老师。”
上官阳最后朝她笑了一下,又回瞪了一眼许清嶙:“你就睡吧,成绩下滑,看我怎么收拾你!”
上官阳走了。
留下一脸懵的许清嶙,和没比他清醒到哪儿去的陈咿。
许清嶙搓了把脸,问:“你跟我坐啊?”
陈咿点点头:“是啊。”
许清嶙“哦”了一声,指指桌角上的座位名,说:“我许清嶙,你叫什么?”
陈咿看了眼他的名字,字迹很是飘逸,她掏出书本,翻开书皮,上面是娟秀的两个字:陈咿。
许清嶙又“哦”了一声,说:“见到你很高兴。”
陈咿愣了一下,礼貌地回:“见到你也很高兴。”
就这样,突然就没话讲了,许清嶙干咳一声,掏出英语书背单词,陈咿也转过头,把书包里的书都掏到桌子上。
许清嶙余光看到她的笔记本上印着实验高中校徽,问道:“你以前实验的?”
陈咿看了眼笔记本说:“嗯。”
“那也是省重点,你怎么转这儿来了。”许清嶙问。
陈咿笑了笑,有点俏皮:“我爸工作变动,我跟着变动呗。”
陈咿的爸爸陈国栋年后被调来平峦区当区长,而她妈妈林秀君本来就是平峦区的在编教师,碍于她的学业才一直两头跑。
陈咿觉得父母通勤太辛苦,主动提出搬家转学。
父母却担心陈咿转学会不适应。
陈咿表示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
最后陈咿胜。
窗外樱花盛开,欣欣向荣。
春光在哪里都无限好。
她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