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渭水滔滔，波澜不惊，忽有罡风起于江心，裂云穿雾，一道身影踏浪而来，足下无舟无楫，唯见涟漪如莲开九品，步步生光。此人非是凡流，正是那自魔界脱胎、证得孤魔之境的杨二郎。

敖天双目圆睁，瞳中竟泛出碧色精芒，颤声低语：“孤魔！吾今日得见孤魔矣！”其声如蚊蚋，然心神震荡，几不能持。

旁侧敖曹娟一双星眸亦睁若秋水，清光流转，恍然梦呓：“怪哉，魔门向来阴鸷偏狭，何曾出此等超凡入圣之辈？昔年所谓‘魔界四极’，不过赤邪层巅峰耳，岂能与此人比肩？此乃真正跳出五行、凌驾三界者也。”

至尊玉立于崖畔，初睹仙魔手段，心头如遭雷击。只见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合体期修士，此刻竟如稚子般被摄于空中，任凭挣扎，不得寸进。真元溃散，丹田空虚，四象失位，八荒倒悬，周身气机尽被无形力场所缚，连一声嘶吼皆湮灭于虚空——此非人力所能及，实乃道之压制，法则之碾压。

至尊玉暗叹：“孤魔之威，已入化境。修行界诸子，纵聚千人万众，恐难撄其锋。然则……”他目光微动，望向敖曹娟，“彼言孤魔之名前所未闻，莫非杨二郎真乃魔门开天辟地第一人？”

正思量间，阿史那土象已如羔羊悬空，直面杨二郎晶莹剔透、修长纤细之掌。其掌未触其身，而体内真元如江河决堤，奔涌而出；四周空间扭曲如镜碎，压迫之力似洪荒巨岳倾塌，由内而外，摧魂蚀魄。此人眼露癫狂，十指乱抓，口张舌卷，似在咆哮，然声不出喉，音不达耳——此即“寂灭场”，言断意绝，六感皆闭。

至尊玉恻隐之心顿起，轻叹曰：“二郎，彼虽犯我，苦楚已极，放之可也。”

杨二郎倏然回首，双目开阖之间，精光迸射，若两道紫电贯破重云，直刺至尊玉心府深处，似欲洞穿其三世轮回之秘。摇头叹曰：“至尊玉，汝心太软。《道德经》有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然此‘善’非妇人之仁，乃顺逆分明、赏罚昭彰之义。人不犯我，我不扰人；人若犯我，十倍偿之！今我不取其命，已是慈悲。此等蝼蚁，本无存世之理。念汝情面，暂留残喘。”言罢，转向阿史那土，声调转柔，如春风拂柳，却字字带煞：

九人面色如纸，气血枯竭，望之如见阎君点名，魂飞魄散，争先夹起昏迷湿透之阿史那土，亡命奔逃而去。

至尊玉与敖天、敖曹娟三人对视，皆觉脊背生寒。非因怒喝，正因其语气温柔如故交絮语，而杀机深藏骨髓，更令人毛骨悚然。此谓“至凶无声，大杀无相”，一如佛所说“不动明王”，怒目伏魔，反现慈容。

杨二郎拍掌而笑，神色悠然：“尔等作何惊惧？”

至尊玉回神，心知今日杨二郎已给足颜面。昔日五十年前，此人行事狠绝，但凡冒犯，形神俱灭。魔门中人素来奉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八字真言，杀念根深蒂固，以致修行艰难，百年难得一见突破孤魔层者。除魔圣为大统领外，魔界修行五境：初魔、魔心、大阴、赤邪、孤魔，层层劫难，心魔横亘。唯杨二郎以大智慧斩却心障，破关而出，成就史上首位“孤魔”——此非境界之跃，实乃道统之变，超脱魔门旧轨，另辟仙魔新途。

至尊玉心头微热，拱手道：“二郎勿怪，我等一时失态。此事既了，未知兄台有何打算？”

杨二郎仰首望天，唇角浮起一抹淡笑：“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四海为家，八荒作庭，何须择地而栖？”

至尊玉心中凛然：此等修为，行走 anywhere，皆可称尊。忽灵机一动，笑道：“二郎可愿随我观一场热闹？”

杨二郎眸光微闪，含笑反问：“哦？有何热闹？莫非老弟欲诱我同行？”

至尊玉老脸一红，嗫嚅道：“小弟确有此意……若大哥另有要务，便当玩笑罢了。”心中却叹：此人目光如炬，竟能窥我肺腑，真乃通玄之境。

杨二郎仰天大笑：“何须窘迫？我本无事，暂伴尔等一段光阴，又有何妨？”

至尊玉大喜，嬉皮笑脸道：“有大哥同行，小弟高枕无忧矣！”

杨二郎失笑摇头：“你这猢狲，心眼多如星斗，花样百出，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敖天与敖曹娟互视一眼，齐声道：“多谢真君援手之恩！”

杨二郎淡然一笑，并不答话，足尖轻点水面，波纹荡开如画，身形渐远。半空中传来其音，阴柔清晰，如丝如缕：

“老弟，对岸见。”

敖天见其竟不与自己言语一句，径自离去，脸上顿染红潮，怔然道：“真君架子好大。”

至尊玉失笑：“敖兄弟莫恼，此人乃孤魔，傲骨天生，些许姿态，不足为奇。倒是你二人伤势如何？”

敖曹娟轻摇臻首，微笑道：“劳大哥挂怀，我与师兄伤势无碍，调息片刻即可痊愈。”忽觉身上长裙多处破裂，春光微泄，玉颊飞霞，偷觑至尊玉一眼，见其浑不在意，芳心忽生幽怨，轻叹一声，难以自陈。

至尊玉粗中有细，岂不知女儿心事？然此刻心系前路，转身望渭水滚滚，脑中浮现杨二郎踏波而行之景，童心忽起，展颜一笑，朗声道：

“二郎已在彼岸等候，我等速追不可落后！如此强援，岂能让其轻易脱身？来来来，比试一番，看谁先至彼岸——冲啊！”言罢邪笑，腾身而起，化虹飞掠，直扑悬崖之下江面。

敖天哑然失笑：“这厮耍赖！嘿嘿，师妹，我先走一步！”随即纵身追去。

敖曹娟又羞又恼，跺脚嗔道：“讨厌！大哥和师兄都犯规哩！”法诀一引，身姿翩跹，恍若九天仙女下凡，凌波微步，飘然飞渡。

少顷，至尊玉狼狈爬上岸边，甩动湿漉漉长发，喘息道：“妈的，真是要命！大哥我越来越佩服你了——这般宽阔河面，你两三步便过，我飞到三分之二处便力竭坠水，沾了一身湿。”

杨二郎含笑坐于巨石之上，道：“谁叫你本事不到硬充英雄？欲衣不沾水、踏波如履平地，至少需达‘密乘’境界。不过……”他打量至尊玉一眼，“汝资质上佳，筋骨纯阳，灵台清明，不出百年，必登此境。”

至尊玉索性躺于沙滩，双手枕头，眯眼迎阳，笑道：“还是我第一个到，他们两个还在后头呢。”

杨二郎悠悠道：“我看那小丫头修为犹在你之上，你定是使诈，否则焉能抢得头筹？”

至尊玉猛然坐起，惊道：“你说敖曹娟修为比我高？哎呀！看来我要想追上你这般境界，还得苦修千载万年！”

正说话间，江风忽静，天地一瞬凝滞。远处云层翻涌，隐隐有黑气东来，似倭鬼潜行，妖氛弥漫。杨二郎眉峰微动，低语：“劫数将启，神佛沉默……这一世，终究还是要靠你了。”

至尊玉仰卧沙滩，阳光洒面，忽然喃喃一句，似梦似醒：

“师父……弟子终于明白，为何您当年传我《大品天仙诀》时，要在‘悟’字上下三重封印……原来，成佛或入魔，只在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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