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的声音浑厚而缓慢，仿佛带着岁月的沉淀。
“你知道石像魔在深渊里，原本是个什么定位吗？”
牛莽摇了摇头，龙角在半空中划出沉闷的呼啸：“不太清楚，估摸着也就是皮糙肉厚点？”
“呵，皮糙肉厚？大人高抬我们了。”磐石自嘲地笑了笑，无数碎石从他脸颊上滑落。
“石像魔，在深渊纯血恶魔的眼里，就是最低级的恶魔之一。我们的脑子天生迟钝，灵魂粗糙，唯一的优点就是听话、耐操。所以，从远古时期开始，我们这一族最大的出路，就是给那些强大的恶魔领主……当大门。”
“当大门？”牛莽愣住了，前世的记忆瞬间对标了一个职业。
“你的意思是……你们一族，本质上就是深渊版的智能防盗门兼职保安？”
“保安？这个词很贴切。”磐石赞同道。
“因为种族血脉的限制，我们石像魔的实力上限，这辈子撑死了也就是六星。这就像是一道无法打破的法则枷锁。”
黑龙牛莽倒吸了一口硫磺气。一个种族上限只有六星的保安，是怎么逆天改命，一路狂飙到九星这个不可思议的境界的？
这就好比村口的保安大爷，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华尔街顶级的财阀巨鳄，这剧本也太魔幻了！
磐石似乎看出了牛莽的震惊，继续用那种讲古般的语气缓缓道来：
“我的第一任雇主，是一位八星的炎魔领主。那时候，我只有五星，每天的工作就是嵌在他的宝库大门上，日复一日地盯着外面的岩浆河。结果有一天，他为了争夺一条火系矿脉，和隔壁的领主打了起来。那一场仗打得很惨烈，他被对方活活撕成了碎片，神魂俱灭。”
说到这里，磐石停顿了一下，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窃喜。
“领主死了，仇家也重伤闭关去了，根本没空来接管领地。于是，作为一扇有着独立意识的大门，我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在那耗着等死，要么……监守自盗。”
“卧槽！”牛莽没忍住，一句国粹直接从龙嘴里喷了出来。
“你把前老板的保险柜给端了？！”
“没错。”石像魔坦然承认。
“我杀了另外一扇门，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把宝库里所有的魔力水晶、高阶魔核，连带着那些根本消化不了的法器，全部像嚼石头一样吞进了肚子里。庞大的能量撑爆了我的旧躯壳，我硬生生打破了六星的种族上限，在废墟中晋级成了七星！”
牛莽听得目瞪口呆。这绝对是深渊历史上最励志、也最缺德的保安逆袭史！
“尝到了力量的甜头，我就再也回不去当大门的日子了。”磐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往日的疯狂。
“我开始在深渊四处奔走，厮杀、吞噬、抢掠。我不再是任何人的门犬，我要成为主宰自己命运的强者。一路踩着无数恶魔的尸骨，我终于爬到了八星的巅峰。”
“然后呢？你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牛莽指了指这绵延数十公里的庞大山体。
磐石叹了口气，巨大的紫水晶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八星到九星，是另外一道天堑。让所有八星恶魔绝望的天堑。为了跨越这最后一步，我找到了赤红山脉深处的这条超大型魔血伴生矿脉。我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将灵魂与矿脉强行融合。”
“我成功了。我获得了九星的力量，获得了近乎无穷无尽的魔力储备和无可匹敌的防御。但我也失败了。”
磐石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萧瑟。
“我成为了九星的无上存在，但也彻彻底底成为了一个异类。我的身体与大地锁死，我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却再也无法迈出哪怕半步。我每天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看着眼前这片赤红色的荒芜。”
“一千年了，大人。你能想象吗？整整一千年，我看不到一朵新开的花，看不到河流的改道，甚至连吹过脸颊的沙尘，都是一成不变的红色。这种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无聊，几乎要把我的灵魂逼疯。”
牛莽沉默了。
作为曾经在地球的理疗师，看过太多每天挤早高峰、坐在格子间里机械敲代码的社畜，而且牛莽可以说比这些社畜更了解他们。
他们的身体亚健康，腰间盘突出，肩周炎，腱鞘炎，酒精肝···
他太懂这种重复即是地狱的窒息感了。
更何况，磐石是整整忍受了一千年！这简直就是最高级别的精神酷刑。
“所以，你追求新鲜感？”牛莽恍然大悟。
“极度渴求。”磐石毫不掩饰。
“这些年来，各种各样的深渊派系都曾来找过我，试图拉拢我这个不会动的资源库。魔王派，新兴派，魔神徒……我都让他们待过一段时间，有的被我赶走了，有的自己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太无聊了！”磐石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激动，像是个在抱怨电视频道太少的暴躁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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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派只需要一个可以产出的机器，新兴派最直接聊了两句自己就走了，魔神徒眼里除了他们的远古魔神什么都没有。”
“直到共存派找上了我。”
磐石那张石头大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类似于老父亲看马戏团的愉悦表情。
“他们这个派系，太有意思了！这里面什么千奇百怪的物种都有：长着三个脑袋却总是互相吵架的混血地狱犬、像赛琳娜这样一边吐丝一边臭美的半蛛人、还有那些整天鼓捣爆炸药剂把自己炸得乌漆嘛黑的变异地精炼精术士……他们每天都在我的山脚下折腾出各种新鲜花样。”
“更重要的是，共存派的现任领袖，给了我一个我根本无法拒绝的承诺。”
磐石的目光投向了远方的地平线，声音中充满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憧憬。
“他们答应我，如果有一天，共存派能够在这残酷的深渊中真正站稳脚跟，实现他们的理想……他们就会在我的背上，在这座赤红色的山脉之上，建立一座前所未有的、包容万族的宏大城市！”
“到那时，我不再是一座孤寂的荒山。我将成为一座活着的城池的基石！我会听到酒馆里不同种族的醉汉在吹牛，我会感受到集市上熙熙攘攘的讨价还价，我会每天看着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生灵在我的身体上繁衍生息，上演着永远不重样的悲欢离合……”
磐石低下头，看着眼前这头同样散发着异类气息的魔化黑龙，语气真挚得近乎卑微。
“牛莽阁下。对于一个永远无法移动的看客来说，能有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在自己的背上运转，能每天看一场永不落幕的鲜活戏剧……这，就是我愿意加入并且庇护共存派的全部理由。”
听完磐石的这番肺腑之言，牛莽长长地吐出一口硫磺浊气。
他看着眼前这座庞大无比、却又满怀着最朴素愿望的九星石像魔，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这哪里是个什么杀人不眨眼的老怪物？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村口坐了太久、太寂寞，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在自己家门口开个繁华夜市、每天看着人间烟火气乐呵乐呵的空巢老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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