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解剖台上摆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女尸。
年轻、赤裸、苍白的皮肤上浮现着紫红色的点点尸斑,象是某种邪恶的花朵在皮下绽放。
尸体的旁边,伫立着一个孤单的白发男人。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眼神憔瘁,手里握着锋利的手术刀。
持刀的手没有颤斗——至少此刻没有。
三十馀年外科生涯,他曾划开过四百六十二具活人的胸膛,见证过无数心脏在眼前跳动时的震颤。
但今天不同。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给死人开刀。
而刀下的人,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太多的悲伤,太多的干扰,太多的抗拒……理性警告他,必须把“女儿”这个词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才能继续这桩不被法律允许的工作。
可又谈何容易呢?
一旁桌上死亡报告的死因栏里清淅记录了她的死因:心源性猝死。
他绝不相信。
不相信,一个活生生、好端端、健健康康的年轻生命会如此毫无征兆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自从妻子十年前因病逝世之后,女儿就成了他小小世界里的唯一火苗。
如今,她就这么离开了,他内心的火焰随之熄灭,只留下一具空荡荡、黑漆漆的躯壳。
不,不止空荡和漆黑,还有一种叫做怀疑的鬼火在心间四处游荡。
它忽明忽暗,提醒着他去捕捉和证明点什么。
此刻,解剖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低微的嗡嗡声。
惨白的无影灯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
开始吧。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术刀横在尸体的腹部,轻轻压了下去。
轻而易举地,皮肤就被刀尖刺破了。
额头开始疯狂冒汗的同时,他习惯性地看了眼身旁——没有贴心的护士助手替自己擦拭汗珠。
等了两秒钟,没有血流出来。
他暗自松了口气,然后将刀锋从左至右划开,所到之处丝滑如热刀切黄油,经过脐部,止于胸骨下端。
乳房下方有一道旧疤,那是女儿十二岁那年切除良性纤维瘤留下的。
他记得,在进手术室之前,她抓着自己的手紧张地问:“爸爸,会很疼吗?”,而他为了安慰女儿,用马克笔在手术部位画了个笑脸。
刀尖继续深入,分离皮下脂肪层。
脂肪呈现健康的淡黄色,可见她一直保持着健身习惯。
继续。
他的动作精确得令人发指,每一条肌肉、每一束血管都被轻柔地拨开,仿佛生怕惊醒一场难得的午睡。
胸骨被骨剪剪开时,那“咔嚓”的一声响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胸腔敞开了。
心脏暴露在视线中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几乎停止。
他曾在妻子产检时的胎心监测仪里听过它最初的跳动,在女儿发烧时用听诊器捕捉过它急促的鼓点,也在她婚礼上与自己拥抱时感受过它的强健。
而现在,它静默地躺在胸骨后,失去了活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颜色。
不是猝死心脏常见的暗红,而是夹杂着灰白斑块的紫褐色,仿佛一颗被徽菌侵蚀的苹果。
他摘下心脏,放进不锈钢托盘里,然后取出生理盐水,冲洗心脏表面。
水珠沿着心肌沟回滑落,在托盘里积成淡红色的水洼。
接着,他戴上放大镜,凑近观察。
左心室前壁有片状苍白色局域,心外膜下可见针尖状出血点。
这不是心肌梗死,不是心肌炎。
这是中毒。
他的双手开始颤斗不已,不得不将手肘撑在解剖台边缘。
几分钟后,他再次冷静了下来,继续完成剩下的工作。
只见他从器械盘中取出组织采样刀,刀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切取下了左心室组织,随后,将组织块放入角落里的毒物快速检测仪。
机器开始运转,嗡鸣声震天动地。
长达五分钟的漫长等待中,他巨大的意志力逐渐瓦解,直到再也忍受不住,看向女儿的脸。
那张和她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侧躺在头托上,长发如海藻般垂下。
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撑住啊,工作没有完成,还不是崩溃的时候。
终于,检测仪发出“嘀”的一声脆响。
【备注:浓度达到致死量10倍以上;代谢产物提示一次性过度摄入】
望着这些文本,他的眼皮狂跳不止。
氯胺酮,俗称“k粉”,作为胸外科大夫的他太熟悉这东西了——手术麻醉剂的主要成分,适量可以起到麻醉效果,过量的话将会抑制呼吸中枢,导致呼吸衰竭,最终因缺氧死亡。其临床表现与急性心肌梗死极其相似,尸检若不专门做毒理分析,极易误判。
他瞬间就想到了谁是凶手,愤怒地将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痛是真实的,但比起正在体内发生的崩溃,这疼痛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吼叫一声,用手一扫,装有手术工具的托盘便砸落了下去。
金属撞击瓷砖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稀里哗啦,在解剖室里回荡不息,象永无止境的丧钟。
男人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地面的力道震得整条脊柱发麻,但他感觉不到。
的确,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除了在空荡荡、黑漆漆的躯体里不断冲撞、翻滚、喷涌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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