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该是清辉遍洒的，此刻却像浸在温水里，朦胧得发黏。空调“嗡嗡”转着，出风口吐出的冷气在玻璃上凝出薄薄的雾，手指碰上去是凉的，移开却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室外的热浪正虎视眈眈地贴着窗，连风都带着烘人的温度，卷得楼下樟树叶子蔫蔫地垂着。

茶几上摆着半块流心月饼，本该配热茶的甜腻，此刻却让人想起冰箱里的酸梅汤。阳台的桂花不知是忘了时节，还是被热昏了头，米粒大的花苞缩在叶间，连丝若有似无的香都吝于释放，倒像是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没了力气。

隔壁阿姨的声音隔着纱窗飘进来：“这天儿邪门了，中秋还开空调，往年这时候早盖薄被了。”话音落时，她家的空调外机也跟着“咔嗒”一声启动，与我家的外机在夜里凑成二重奏。

我咬了口月饼，流心的甜混着冷气滑进喉咙，倒也解暑。抬头再看月亮，它仍悬在那里，被热气蒸得边缘都有些虚浮，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皮月饼，连清辉都带着点黏糊糊的暖意。这中秋的夜，竟热得让人恍惚——是月亮走错了季节，还是夏天赖着不肯走？去年中秋在云南，我见到了此生难忘的月亮。那时我正站在大理古城的石板路上，晚风带着苍山的凉意拂过衣领，天空从靛蓝渐变成墨黑。起初是东边山尖浮起一抹橘黄，像谁打翻了蜜罐，接着那轮圆月便缓缓升了上来，大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边缘圆润得没有一丝毛边，像被精心打磨过的银盘。月光淌在青瓦上，给飞檐翘角镀了层柔光，连脚下的石板路都泛着朦胧的银辉。远处洱海的水波里，月亮又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随浪轻轻摇晃。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混着古城深处传来的三两声洞箫，我忽然觉得这月亮是有温度的，它不像城市里那般清冷，倒像阿婆酿的米酒，温柔地漫过心尖。周围的游客都静了下来，连孩童也停止嬉闹，只是仰着头看，仿佛这月光能洗去所有烦忧。那一刻，千里之外的故乡似乎也近了，月亮成了最亮的信笺，把思念写满了整个夜空。桃花源的月夜总是浸着蜜色的光，溪水潺潺绕过粉白的桃林，花瓣乘着风飘落在少年阿源的竹篮里。他提着半篮刚采的月光往家走，忽闻前方传来断续的香气，似兰似麝，循着香气拨开垂落的桃枝，竟见溪边立着位白衣女子。

她发间簪着水红色的桃花，素手正轻折竹枝，月光淌过她纤长的指尖，在青石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霜。阿源看得呆了，连竹篮落地都未察觉，女子却先回过头来，眸中盛着整片星空：你是谁家的小郎君？

声音像山涧泠泠的泉水，阿源脸颊发烫，结结巴巴报上姓名。女子听罢，忽然笑了，折下枝开得最盛的桃花，蘸了蘸溪水，在光滑的青石上写下几行字：桃花映水红，今宵月下逢。折枝题旧句，月圆人更圆。

字迹温润，墨迹未干时竟有细碎的光点从笔画间升起，阿源伸手去接，光点却化作流萤飞走了。再抬头时，白衣女子已飘至桃林深处，衣袂翻飞如蝶，只留下一句轻语：明日此时，还来此处罢。

阿源攥着那枝被溪水浸得微润的桃花，望着女子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圆，连带着心跳都变得沉甸甸、暖融融的，仿佛真应了那句月圆人更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