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四合院。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的枝叶，也捎来了院墙外胡同里隐约的烟火气。

谁家炝锅的葱花香，远处夜市模糊的喧嚣，还有不知谁家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但这些尘世的声响，

到了这方小小的院落，

似乎便被那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被那爬满半壁墙的忍冬藤，被院子里某种无声却厚重的气场所滤过，只剩下安宁的底色。

四合院的正屋里，灯火通明，

暖黄色的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菱花格子窗棂，柔和地洒在青砖墁地的院子里。

屋里人影晃动，谈笑声，杯盘碰撞声，锅子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热热闹闹地混在一起，将这秋夜的清寒驱散得一干二净。

屋里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老榆木八仙桌，此刻上面却不是寻常的杯盘碗碟，而是一口正烧得红火滚沸的紫铜大火锅。

锅是传统的炭火铜锅，中间高高的烟囱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橙红的火苗舔着锅底，

将周围一圈清亮鲜香的鸡汤熬得“咕嘟咕嘟”直冒泡，

白色的水汽混着鸡肉，菌菇，红枣，枸杞的醇厚香气，袅袅腾腾地升起，在暖黄的灯光下氤氲开一片诱人的白雾。

围着这口热气腾腾的火锅，或坐或站，挤了满满一屋子人。

林七夜挽着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站在靠墙的一张条案前。

条案上摆满了各色食材，洗得水灵灵的白菜叶子翠嫩欲滴，切成薄如蝉翼的羊肉卷在青花瓷盘里堆成一座红白相间的小山，

手打的虾滑泛着淡淡的粉色，冻豆腐吸饱了水分，胖嘟嘟地挤在竹篾筐里，还有嫩绿的菠菜，金针菇，脆生生的木耳，炸得酥香的豆皮……

林七夜手里握着一把厚重的桑刀，刀光起落间，一块老豆腐被均匀地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断面光滑如镜。

他下刀极稳，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切菜，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表情平静，只有微微抿着的唇角，泄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松弛。

迦蓝和江洱在另一边的矮几旁忙碌。

迦蓝系着一条格格不入的，印着小猫图案的围裙，

显然是临时从哪儿找来的，

正小心翼翼地将调好的麻酱，韭菜花，腐乳汁，香油，蒜末，香菜末分装进一个个小白瓷碟里。

她神情专注，鼻尖甚至沁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仿佛调配蘸料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江洱看着迦蓝的动作，偶尔提醒：

“盐，好像少了一点？”

“麻酱可以再澥得稀一些，曹渊好像喜欢稀的。”

曹渊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直刀，靠在通往里屋的门框上。

刀未出鞘，但他抱着刀的姿势，依旧带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斩击的警觉。

只是他的目光，并未像往常那样锐利地扫视四周，而是落在翻滚的火锅汤底上，偶尔，会极快地掠过条案前林七夜的背影，

或者矮几边迦蓝笨拙却认真的动作，

然后又迅速收回，恢复成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模样。

只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抱着刀鞘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一下粗糙的鲨鱼皮刀鞘。

安卿鱼坐在八仙桌旁一把铺了厚软垫的圈椅里，身上盖了条薄薄的毯子。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至少眼神是清明的，不再有那种力竭后的涣散。

他手里捧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参茶，是张云不知从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硬塞给他的。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随着屋子里忙碌的众人移动，偶尔落在翻滚的火锅上，氤氲的水汽将他镜片后的眸子熏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情绪。

只有当他无意间转动眼球，

瞳孔深处那抹极淡的星辉一闪而逝时，才会让人骤然想起，这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如今承载着怎样惊人的存在。

“滋啦——！”

一阵滚油爆香的声响从旁边的小厨房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浓郁的，带着焦香的辣子混合着花椒的霸道香气，猛地冲破了鸡汤的醇厚，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来了来了！最后一道硬菜！”洪亮带笑的声音响起，只见张云端着一个比脸盆小不了多少的白瓷大碗，

从厨房里健步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袖子高高挽起，胸前还沾着几点油星，额头上也见了汗，可脸上那笑容，

却是前所未有的灿烂，真切，

甚至带着点……市井的烟火气，与之前在锦都废弃厂房里那个随手湮灭外神化身的形象判若两人。

大碗被他“咚”一声放在已经摆了不少凉菜和水果的八仙桌空处。

碗里是堆得冒尖的红油，油色亮红，香气扑鼻。

红油里浸泡着炸得酥脆的干辣椒段，

深褐色的花椒粒，还有满满当当的，切得大小适中的鸡块，鸡块色泽红亮，均匀地裹着酱汁和芝麻，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张氏秘制口水鸡！”张云颇为自得地拍了拍手，目光扫过桌边已经忍不住开始偷瞄的方沫，李真真等人，

又看了看林七夜，

“七夜，你那羊肉切完没？赶紧的，锅都滚半天了，就等你这盘‘林氏绝顶刀工羊肉’下锅呢！”

林七夜刚好将最后一片羊肉切好，整整齐齐码在盘中，闻言，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却没反驳，

只是端着那盘堪称艺术品的羊肉走了过来，稳稳放在桌上离火锅最近的地方。

“开饭开饭！”张云大手一挥，率先在主位坐下，拿起手边早就准备好的，装满了冰镇啤酒的扎啤杯，

冲着还站着的方沫，李真真，卢宝柚，龙铁生，以及跟着他们一起从锦都赶回来的，脸上还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的周海生，老宋等人招呼，

“都别愣着了！挤挤，挤挤坐！今晚没那么多规矩，就一条：放开了吃，放开了喝！谁跟老子客气，就是看不起老子这桌手艺！”

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

方沫笑了笑，也没客气，拉着还有些拘谨的李真真在张云下首坐下。

卢宝柚一声不吭，但动作不慢，直接占了安卿鱼旁边的位置，顺手还帮安卿鱼把面前的碗筷摆正了些。

龙铁生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早就馋这口了！在锦都啃了几天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了！”说着，一屁股坐在了曹渊对面。

周海生和老宋等人互相看看，也在边角找了凳子坐下，只是姿态比起方沫他们要局促不少，

毕竟眼前这两位，

一位是传说中的守夜人队长，另一位……更是深不可测到让他们不敢细想的存在。

“都满上，都满上！”张云亲自拿起酒瓶，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倒酒，啤酒沫子欢快地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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