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朝夕相处,日夜为伴的妻子竟要与自己和离。
毫不夸张地说,季迎此话便如一道晴天霹雳,直挺挺地劈到了李玄徵的面门上。
他甚至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你要……为什么?”
因为重生回到了成婚前,季迎没想过自己还有机会说出“和离”的心里话。
而在将这话真正说出来之前,她心里曾无数次的犹豫、纠结,甚至会去想象李玄徵听到这话是什么反应。
或许他会很冷淡,面无表情地应下,觉得她还算有自知之明。
又或许他会很生气,觉得她不识抬举,毕竟对于显国公府这样的世家大族来说,世子夫人要和离的事,估计百年难见,传出去只怕整个显国公府都会沦为京城各家的谈资。
就是没想过李玄徵会问为什么。
即便不提姜家表妹,只论他们的夫妻关系,那冷漠又僵化的五年,难道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吗?
她想脱身离开,想要与他和离,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她看向李玄徵,眼中带着些许的不解和疑惑,李玄徵却以为她是碍于自己身份,不敢把实话说出来。
他一下便想到那日在严岭跟前,季迎委曲求全的模样,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很是无奈:“话都说到这儿了,还有什么不能直说?”
这话倒是没错,既然已经开了口,季迎也就没打算再把话憋在心里。
她看了李玄徵一眼,直白反问道:“世子,您真的不知道缘由吗?”
“从一开始,我们的相遇便只是一桩意外,亦或者说,这对我是意外,对你是算计,你怀疑我阿爹和我的用心,所以世子对我始终怀有警惕。”
“我……”
李玄徵本能地想要出言辩解,开口却又发现自己无言可辩,只得把话咽下去。
季迎也察觉到了李玄徵的沉默,她有些悲凉地看向李玄徵,终于将心里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世子,都说夫妻本为一体,可若不能交心,又算什么夫妻?”
“何况,显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位置,我本就不配做。”
“上天让我们重生,分明是给了我们重新选择的机会,我感激、庆幸,也有自知之明。我绝不会再妄想不属于我的东西,也不愿再去融入我高攀不起的世界。”
“从前我总是怨,也总是恨,觉得命运太过不公,觉得我自己过得太苦。但经历了重生之后,我已经不恨也不怨了……”
这话当然也是季迎的实话,她原本是想将那些委屈和愤恨全都说出来。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李玄徵并不会在意,估计还会觉得她不识好歹。她和李玄徵前缘已断,日后再无关系,何必再说那么多。
“现在想想,世子如此身份,当初却被迫要迎娶我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陌生女子为妻,又被迫与我相处了近五年,应当也挺痛苦的吧。”
说到这儿,季迎竟还勾唇轻笑了一下,“所以我说,世子也该为此而感到庆幸。”
“重来一世,显国公府不用多出一个想要和离,亦或是被休弃的世子夫人。世子也终于可以摆脱我,去娶你真正喜欢、真正想娶的女子了。而我能跟在阿爹身边,陪伴他终老,便已别无所求。”
李玄徵并未注意到最后一句,他的思绪还沉浸在季迎那带有苦涩的“恨”和“怨”上。
在与季迎的这桩婚事中,李玄徵始终都是上位者。在任何人看来,以季迎的身份,能嫁进显国公府的大门,是一种恩赐。
包括李玄徵。
何况,他自认这些年已经给了季迎显公府世子夫人该有的地位与权力。
但在季迎的心里,这些他待她的好,似乎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她只想摆脱他。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难道要他如深宫怨妇一般,将自己从前对她的好一一列举一遍吗?
还是厚着脸皮同她解释,其实经过几年相处,他早已了解季迎和季润德的为人,对他们父女并无怀疑。
而重生之后,他也没想着娶什么名门贵女,他仍旧想与季迎再续前缘。
……
依照李玄徵的性子,这些话原本就是要永远烂在肚子里,他绝不会说出口。
又何况是在季迎一次又一次拒绝他之后。
虽然娶了季迎会节省他的很多麻烦,但那也只是他的一个选择,他并不是非她不可。
不过一个女子罢了。
还是一个早就想要与自己和离的女子。
他今日会出现在这,也只是因为他不理解季迎对自己的态度,想与她问一个答案,而不是非娶她不可。
而他现在已经知道了答案,她不愿意,他又何必勉强?再多说什么,倒显得他非要死皮赖脸,纠缠不休了。
这实在有失他的骄傲与身份。
于是,李玄徵很快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定表情,语气也重新变得冷淡,“原本我想,你我做了几年夫妻,对彼此也算熟悉,虽然是重生了,但若再次成亲,能省下不少事。也是我不好,没有替你考虑……”
说着,他甚至还寻了个地方坐下,座旁有小桌,桌上有刚刚泡好的茶,李玄徵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一派潇洒无束的姿态,“成亲终究是两个人的事,你既不愿,我当然不会勉强你。”
“今日你我既然说开了,那么成婚之事,我之后便再不会提。”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季迎毫不意外李玄徵的态度。
她长松了一口气,将自己刚刚没有递出去的外袍再度往前送了送,“谢谢世子的关心,季迎告辞。”
这次,李玄徵伸手将衣服接了过来。
季迎朝他施了一礼,捡起刚被他仍在地上的那件庄义的袍子,搭在手臂上拍了拍土,然后再度披回了肩膀上。
李玄徵没有动,也没有开口阻拦,只是视线一直不自觉地定在她的背影上。
季迎披好衣服,便要推门离开。
韩睢守在门口处,他不敢偷听世子和季家娘子的谈话,此时见季娘子要走,也不敢轻易放她离开。
他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将人拦下,然后回身去看屋里李玄徵的反应。
季迎被骤然拦下当然不悦,也跟着回头去看李玄徵。
李玄徵的视线在季迎身上一扫而过,然后对韩睢吩咐道:“送季娘子回府。”
韩睢是何其地了解自家世子,一听他这语气就觉出不对。
方才还急急忙忙地要他把季娘子找来呢,怎么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又变脸了呢。
若韩睢以前还觉得自己对世子算是有七分的了解,现在可连一分都不敢说了,不论别的,就说世子这喜怒无常的变脸功夫,就让他捉摸不透。
当然这些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面上是不敢表露分毫的,对于李玄徵的命令他也不敢迟疑,当即便恭声应下,然后对季迎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季娘子,属下送您回府。”
季迎却道:“多谢世子好意,但是不必麻烦贵属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自己回去?
她自己怎么回去?
她现在身上衣服,头发都还潮乎乎的没有完全阴干,最外间还披着一件男人的袍子,这副模样若是被人看到,旁人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她?
李玄徵再度皱起眉,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阿迎,我们到底相识一场,你何必避嫌至此。何况我只想帮你,你这个样子着实不能被旁人看到。”
季迎觉得自己可能真是疯了,她居然从李玄徵的这段话里听出了一种莫名的苦口婆心。
她再度怀疑了一下眼前这个到底是不是李玄徵,然后才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我知世子是好意,但真的不必了,庄郎君还在外面等我,他会送我回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