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艺术中心,谭召绪接到助手的电话,随即折返公司。
不用细问,他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会议室里,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时间段,几种彼此矛盾却又各自成立的声音交错回荡。
技术团队的Jason很不满:“我们坚持自研架构,推理延迟业内最低,效率也远高于主流方案。现在却自甘堕落成算力供应商?”
销售团队不留情面地回击:“关键是,没人愿意用我们的芯片。”
他顿了顿,补充:“不是没尝试过。模型公司、云服务商、大型实验室都测试过,benchmark也跑了,结果都很理想。可到了签单的时候,他们还是犹豫——同样的预算,为什么不选老牌厂商?”
角落里有人附和:“哪怕我们的推理速度快十倍,对方也会说,我们习惯了用大厂生态,不愿承担迁移成本。”
“硬件卖不动,只能卖算力服务。”
Jason赌气道:“好,那把研发全裁了,只做加速卡算了。”
CFO谷鑫淼立刻打圆场:“走生态成熟的路径没错,可现金流不一定能撑不到那一天。”
讨论逐渐演变成拉锯战。有人坚持技术路线,有人强调商业现实。问题一层层抛出来,立场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地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谭召绪有个习惯,开会的时候,永远都是最后一个说话。
这些问题,他比谁都清楚。
从公司上市的那一刻起,他对自己的定位不再是只对技术负责的工程师。可惜技术理想与商业现实之间,不存在某种理想化的平衡点。
无奈投资人的耐心已经见底。上市三年,故事讲得足够久了。
他没有就战术问题深入探讨,转而宣布了一个战略层面的想法:总部迁往硅谷。
当晚,他换了套正装,和助手Andrew参加了一场创投圈的私人晚宴。
席间氛围轻松,主办方将一位香港投资人介绍给他:“Tony梁,峰汇资本的合伙人。”
Tony梁态度热络,寒暄几句后便直入主题,毫不掩饰对方尖碑的兴趣与投资意向。
谭召绪想起白天翻过的那些邮件。投资人关心的,似乎永远是回款、周期和风险,很少有人关注技术本身的价值。此刻站在他面前、笑着伸出橄榄枝的Tony梁,仿佛正是那些数字和条款的具象化。
Tony梁手握酒杯,靠近了一步,声音放低:“听说前段时间,你们接触了内地的云计算和智造机构,有没有考虑更深入的合作?”
谭召绪对这层试探并不意外,只是内心颇为反感,仍礼貌答道:“有在沟通,不过考虑到政策管制,不太乐观。”
Tony梁笑了笑,依旧耐人寻味:“理解,这类业务合规压力大。如果条件允许,峰汇资本很乐意在策略上提供支持,协助你们加速合作落地。”
谭召绪抿了口酒,心里暗自权衡这番话的分量。
Tony 梁不经意地提起:“这两年金融保险很热,资本市场也在追这条线。众平保险控股集团新成立了一家金融科技子公司”。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了一下,语调意味深长:“众平保险的创始人冯连波,是某位领导人的女婿,他们对政策的理解和判断,比一般人要早一步。”
谭召绪看着他,笑而不语。
Tony梁见他沉默,等不及补充:“听说众平科技最近在找云服务合作商,不知是否有兴趣接触?我他们副总挺熟,可以安排私下会面。”
谭召绪沉思片刻,点头应下。
Tony梁很满意,忍不住感慨:“你们的技术,加上众平的平台和家族资源,如果对接顺利,潜力不言而喻。”
说完举杯,和谭召绪碰了一下。
晚宴结束,Andrew开车,把谭召绪送回家。
他点开手机,看到焦彦甫的留言:“猜猜我在法学院的Summer Socials上遇到了谁。”
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他退出聊天框,没有理会。
在数条未读短信里,一条陌生短信很是醒目:谭先生你好,我是管雨婕的学姐霍嘉蔚,我们白天在艺术中心见过,很可惜房东已经找到买家了,感谢你的好意。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What a pity.”
霍嘉蔚收到信息,莫名一愣。没想到他真能收到,还会回复。她细细品味着这句话,总觉得话题还有延伸的空间,于是抓住机会,鼓起勇气问道:“那您是否还打算购置房产?或许我可以给您推荐其他合适的房源。”
乍一看这行字,像极了垃圾广告。
谭召绪想起白天听到她和人谈话,说自己开店做副业、一周要打好几份工,脑海不禁浮现两年前那个一身汉服襦裙、自信张扬的身影,前后的落差有些大。
他突然有些好奇,这两年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好奇归好奇,他的精力没有多到能去关心一个不熟悉的小姑娘。
他没回复,顺手将联系方式存进了通讯录。
见消息石沉大海,霍嘉蔚并没有太失落,毕竟本来就没抱希望。不过她总觉得,这人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两年前,他愿意花高价买她的画,如今又主动提出帮她解决租房问题……
陌生男性对陌生女性的善意,大多建立在情感兴趣上。就算不是直接的恋爱动机,至少说明,他想和你建立connection。
想到这里,霍嘉蔚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如果他赏识自己的能力和作品,她倒还有几分欣慰。可如果只是肤浅的“感兴趣”,那大可不必。毕竟对她感兴趣的人多了去了,只要想谈恋爱,随时都能抓一个男人来谈。只是这些人里,十个有九个都是虚伪又肤浅的花花公子。
她不需要这种烂桃花。
隔天,霍嘉蔚去美甲店上工。
正式开学前,她的时间相对宽松。最近只要有空,她就会去店里帮忙,接待客人、整理库存,偶尔也会帮客人做美甲。顺便能和她们聊聊天,寻找潜在的客户。
虽说赵培和籍又夏对她是否到岗从未做过硬性规定,但想到自己一分钱没投,就担着老板的虚名,霍嘉蔚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工作起来十分自觉和投入。
店里日常由赵培管理,雇了四名员工,目前的客流量尚能运转开,但一个季度过去,赵培算了算账,发现扣去房租和人工成本,几乎没有盈余。
这天恰好霍嘉蔚在,她打开账目表,语气没了之前的轻松和乐观:“账面是没亏,但也没赚,咱们得想想办法。”
“人工成本这么高”,霍嘉蔚一眼发现问题:“她们拿的是固定工资?”
赵培点头。
好家伙,她要是美甲师,别说主动揽客了,巴不得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霍嘉蔚叹了口气,打电话把籍又夏叫来,三人凑在一起商讨,聊了聊经营问题和改进方案。
把小珠送去学校后,赵培分配给事业的时间更多,她一边翻资料一边做记录,下定决心要把美甲店经营好。籍又夏则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她有一点好,不插话也不反对,大家说什么都点头同意,分到她头上的事,也不找借口推脱。
聊到最后,揪出一些问题,也想好了对策,三个人多少松了一口气。
“好啦”,籍又夏嚷嚷着结束,“找个地方庆祝一下。”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霍嘉蔚没空也没心思参加这种活动。
“去呗,走账,不花自己的钱”,赵培劝她。
霍嘉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不是因为这个,我约了个客户,要带他去看楼。”
籍又夏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还早,便说道:“你先去忙,结束来找我们。一起去吧,我带你们玩点有意思的。”
为了不扫兴,霍嘉蔚只好答应。
两个小时后,她丧着脸奔赴酒吧。一路上,她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小胡子男客户的“好心”提醒:“提一点小建议,你已经很漂亮了,就不用再喷香水了,味道太重反而会给你的颜值减分。”
“什么玩意儿,我根本没用香水”,她没有当面回怼,转头和闺蜜抱怨。
“别想那些烦心事了”,籍又夏神秘一笑:“咱们去洗洗眼睛”,说着指向舞池中间正在跳舞的几个男人,问她喜欢哪个。
霍嘉蔚还未开口,赵培先伸手,利落地比了个叉:“No,我不去。”
“真死板,都离婚了,还为谁守贞操?”她说完,便把赵培一人扔在吧台,拉着霍嘉蔚去舞池:“左边那个,有人鱼线的怎么样?”
霍嘉蔚心里有点抗拒,可转念一想,人都来了,没必要再端着。索性和籍又夏一起跳进舞池,跟着音乐放松身体。
音乐渐渐推向高潮,灯光被晃动的人影切成碎片。霍嘉蔚刚找到节奏,下一秒,察觉到不对劲。
有人贴得太近了。
一只手毫不避讳地搭上她的腰侧,指尖还刻意往下滑。
她眉头一皱,心里泛起强烈的不适。正揣测对方究竟是无意碰到还是存心试探时,那股带着酒气的温热触感又一次黏了上来。
“别碰我”,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周围几人被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开,给她空出一小圈距离。
是个陌生白男,喝高了,嘴角挂着轻佻的笑:“放松,这是在club。”
话音未落,一只手又伸过来,想搭上霍嘉蔚的肩。
“放开她。”
籍又夏的声音劈进来,她一步上前,抓起那只手扔开。
白男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疯女人!”
“你这是性骚扰”,籍又夏掏出手机,指着他的鼻子毫不客气:“我现在就报警。”
“Hey,都是出来找乐子的,别上纲上线”,白男脸色微变。没等他再开口,旁边挤过来几个同伴,把人往一旁拽。
有个亚裔面孔,飞快扫了一眼籍又夏,又看了看周围开始注意这边动静的人群,立刻放低姿态:“抱歉,他醉了,不是有意的。”
籍又夏看他:“那你想怎么解决?”
听出她带着点中式口音的英语,那人微微一愣,随即笑着套近乎:“中国人?我也是。”
籍又夏后退了一步,嫌弃地看他一眼,改用中文说:“怎么和这种人交朋友?直说吧,打算怎么解决。”
那人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转头叫来服务员要账单。看清金额后,他从钱夹里抽出一叠现金,夹进账夹里,双手送过来:“今晚的酒水我们全包,这个算赔礼道歉。事情到这儿,行吗?”
籍又夏没立刻接,目光在那叠现金上停了两秒,眉头一皱:“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谁稀罕你这点钱?”
她侧过身,指了指霍嘉蔚,理直气壮:“我闺蜜被你朋友当众揩油了,占便宜了,这种事性质有多严重,你知道吗?”
“这钱太脏了,我不要”,霍嘉蔚配合她,露出厌恶的表情。
焦彦甫额角一跳,一脸认栽的倒霉样。干脆把自己皮夹里的现金全拿出来,又把白男的钱包里的现金抽光,最后叠成厚厚一摞,重新放进账夹。
籍又夏抬眼盯住白男,提醒: “道歉。”
白男被她吼得一愣,酒意醒了大半,别开脸嘟囔了一句。焦彦甫立刻顶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白男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来,对着霍嘉蔚挤出一句:“Sorry”。
霍嘉蔚别过脸,不想搭理他。
籍又夏收走账夹,顺势拿起手机在白男眼前晃了晃:“下次注意点。”
白男一行人扫兴地往外撤。
籍又夏拿起现金数了一遍,够付两个月房租了。
她得意地把钱塞给霍嘉蔚。
走之前,焦彦甫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眼神复杂。
霍嘉蔚被那道目光烫了一下,道:“走吧,没心情玩了。”
“去找培姐”。籍又夏拍拍手,语气轻松:“反正今晚的KPI已经完成了。”
“什么KPI?”
“教育恶臭男性,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她语气一本正经,说完忍不住笑起来。
霍嘉蔚被她逗笑,胸口那股恶心散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