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城的街道上人影稀疏，偶尔有修士匆匆掠过，脚下扬起的沙尘还未落地，人便已消失在拐角。
他数了数沿途的修士店铺，竟不足临风城的三分之一，那些零星分布的店铺门前，挂着的幌子在风沙中摇摇欲坠，褪色的字迹几乎难以辨认。
转过一道布满裂痕的土墙，前方突然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
郑贤智抬眼望去，只见一座三层楼阁半掩在飞沙之中，匾额上“灵丹阁“三个鎏金大字虽蒙着厚厚一层沙垢，却仍透着几分庄重。
他刚踏上前厅的石阶，两扇雕花木门便“吱呀“一声自动敞开，身着月白色短打的伙计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贵客里面请！小店新到了一批辟虫丹，正适合在这荒漠边缘行走。”
伙计手脚麻利地掸去木椅上的沙尘，又端来一杯琥珀色的茶水。
郑贤智轻抿一口，茶汤中竟混着淡淡的药味，舌尖泛起一丝苦涩。“这是用青岚山脉特有的沙棘叶泡的茶，最能解这风沙带来的燥热。”
伙计察言观色，殷勤解释道，“贵客是头次来青岚城？看您的装束，莫不是从东边的大城池来？”
郑贤智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丹药名录。比起川州城琳琅满目的高阶丹药，这里最高阶的不过是筑基期修士用的培元丹。
郑贤智指尖摩挲着杯沿，盯着墙上泛黄的丹方名录，突然开口问道：“你们掌柜的可在？我有笔大生意想谈。”
伙计正往杯中续茶的手微微一顿，笑容里多了几分警惕：“不知贵客要谈何事？小店买卖，伙计也能做主。”
“此事事关云雾山郑家。”郑贤智将茶杯重重一放，茶汤在杯中荡起涟漪，“你只需告诉掌柜，越国云雾山郑家来人拜访，她自会知晓。”
伙计一脸茫然，但是顾客坚持，他只好汇报：“贵客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穿过回廊的脚步声急促渐远，郑贤智却在此时闭上双眼，金丹神知悄然蔓延。
三楼丹房内，丹炉散发的灵力波动突然剧烈震颤，一枚即将成型的丹药“啪”地炸裂成齑粉。
一身着粗布麻衣的妇女猛地抬头：“云雾山郑家？”她喃喃重复，炼丹炉中腾起的火焰骤然转为幽蓝。
“一百三十七年了”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掠出丹房，绯色裙摆扫过之处，墙上悬挂的丹方无风自动。
二楼雅间的雕花木门被灵力震开，女子带着灼热的丹火气息扑面而来。
郑贤智抬眸，正对上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那是常年沉浸在丹火中熬煮的痕迹，眼角细纹里甚至嵌着细小的丹砂颗粒。
“你是郑家何人？”她声音沙哑，目光如炬般扫过郑贤智全身，“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郑贤智不慌不忙起身行礼，掌心悄然浮现郑家独门印记：“晚辈郑贤智，奉老祖之命前来。敢问前辈可是郑诸玉？”
妇人死死盯着郑贤智手中的郑家身份玉牌，眼中警惕未减半分，反而向前一步：“仅凭一枚玉牌，如何能证明你是郑家血脉？郑家老祖如今可还安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既带着期待又满是戒备。
郑贤智神色镇定，抱拳沉声道：“晚辈父亲乃是郑礼成，爷爷郑贵平，祖父郑子符。老祖郑朝阳让我带信息给你！”
“子符贵平礼成”妇人喃喃念着这些名字，声音几近哽咽，她死死盯着郑贤智“真的真的是郑家的人！”
话音未落，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郑贤智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一百三十七年了…终于又见到族人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压抑多年的思念与委屈。
“快，快坐下说！”妇人拉着郑贤智，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仍舍不得松开他的手。
她伸手胡乱抹了把脸，“快和我说说，家族现在怎么样了？老祖他老人家身体可好？……”一连串的问题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她对家族深深的牵挂。
郑贤智看着妇人急切又激动的模样，心中也泛起阵阵暖意，温声道：“太姑奶，家族一切都好。家族如今也愈发强大……”
“好，好啊！”妇人听着，笑声与哭声交织在一起，“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家族竟如此兴旺。我就知道，有老祖在，郑家定会越来越好！”
她松开郑贤智的手，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来：“瞧我这糊涂的，光顾着问了，都没好好招待你，我们回家！”
郑诸玉拽着郑贤智的手腕便往门外走，伙计见自家掌柜这般失态，惊得瞪大了眼睛，却不敢多问。
出了灵丹阁，郑诸玉直接祭出一柄赤红飞剑，剑身上还残留着丹火灼烧的痕迹。
她拉着郑贤智踏上去，飞剑便裹挟着滚烫的灵力冲天而起。
青岚城斑驳的城墙与稀疏的街道在脚下飞速后退，风沙扑面而来，却掩不住郑诸玉眼底的兴奋。
不过片刻，一座巍峨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上的兽首衔环虽已锈迹斑斑，却仍透着几分威严。
郑诸玉刚落地，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身着靛蓝劲装的青年正抬脚欲跨出门槛。
他见母亲带着陌生男子归来：“母亲，这位是？”
“长生！快过来！”郑诸玉眼角还泛着泪花，却笑得眉眼弯弯，将郑贤智往前一拉，“这是从云雾山郑家来的族人，你就叫他表哥吧！”
郑贤智听到这个称呼感觉有点迷茫，这个辈分是不是有点乱。
青年忙拱手行礼：“原来是表哥，方才多有冒犯。晚辈明长生，常年在城主府协助父亲处理事务，未曾听母亲提起郑家之事，还望表哥海涵。”
郑贤智笑着摆摆手，袖中滑出一把长剑递过去：“无妨，这是表哥给你的见面礼，之前得到的一把二阶上品灵剑，你现在使用刚刚合适。”
明长生双手颤抖着接过灵剑，剑身流转的幽蓝光芒映得他瞳孔发亮。
“二阶上品这太贵重了！”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指尖抚过剑柄时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后退半步郑重躬身，“多谢表叔！”
话音未落，明长生已迫不及待追问起来：“表哥你来自越国，越国现在是什么模样？
听说那里有无边的大海？
川州城真如传闻中那样，修士走在街上随手就能拍出百枚灵石买灵果？”他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好奇，像干涸的沙漠渴望甘霖。
郑贤智一听就知道，这小子应该是想出去闯闯，还未开口，郑诸玉已笑着拍打儿子后背：“瞧你这点出息！光顾着问东问西，也不让表叔歇口气！”
她转头冲回廊喊了声，片刻后，身着藕荷色襦裙的丫鬟小跑而来。“准备上好灵食，今晚接待贵客！”
明长生却浑然不觉母亲的驱赶，干脆拉着郑贤智往石桌旁的青玉凳上坐：“表叔快说说，云雾山是不是？齐国……”
郑诸玉看着儿子发亮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青岚城地处荒漠边缘，与外界近乎隔绝，这些年她虽尽力教儿子炼丹，却始终无法满足少年对广袤天地的向往。
“长生，别缠着表叔了。”她轻咳一声，“你不是说城主府的文书还没处理完？”
“那些不急！”明长生头也不回，又抛出新问题，“听说海外有蛟龙存在？川州也有？”
郑贤智望着少年眼中跃动的渴望，抬手拂过袖间云纹，徐徐道来：“越国临海之处确有万里银涛，鲛人常于月夜踏浪而歌。
川州城则是修士云集之地，灵石交易如流水，不过寻常修士断然不会随意挥霍百枚灵石——”
“那云雾山呢？”明长生几乎将身体倾到石桌对面，青铜药铃撞出细碎声响，“听母亲说云雾山是最美之地，生长着千年灵植？”
郑贤智正要开口，忽听回廊处传来沉稳脚步声，玄色锦袍扫过朱漆门槛：“父亲！您今日竟回来得这般早！”
中年男子剑眉微挑，目光在郑贤智与明长生手中灵剑间逡巡，周身紫府威压若隐若现。
明长生忙不迭介绍：“这位是越国云雾山郑家的表哥，方才赠予我二阶上品灵剑！”
他将剑鞘拍得“砰砰”作响，“父亲快看！”
“明城主久仰。”郑贤智起身行礼。
明飞扬瞳孔微缩，威压尽数收敛，转而拱手回礼：“原来是郑家贵客，长生顽劣，多谢贤侄照拂。”
他目光扫过妻子郑诸玉泛红的眼眶，忽而了然，“内子与郑家一别百余年，今日重逢，定有千言万语要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丫鬟清亮的传唤：“宴席已备——”
明飞扬侧身相让，玄色锦袍下的鎏金腰带随动作轻晃：“贤侄且入席，咱们边吃边叙。”
明长生早已按捺不住，拽着郑贤智的袖子就往厅内走。
郑诸玉和明飞扬笑着对视一眼：“长生，这是想出去见见世面了！”
随后紧随其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