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砸在陇山关上,象一把把碎刀子,刮得人脸皮生疼。
偏将营房四处漏风,火盆里的炭快烧成灰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沉青岳坐在火边,低头擦着那把卷了刃的横刀。
他身上的皮甲很薄,挡不住寒气。两只手冻得发紫,指缝里全是裂开的冻疮,稍一用力,血就从口子里渗出来。
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老兵弯腰钻了进来,眼框通红,声音都在抖。
“将军,二狗子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沉青岳擦刀的动作一顿。
老兵哑着嗓子道:“伤口烂了,没药。棉衣也没了,再熬下去,人就真没了。”
营房里一时只剩风声。
沉青岳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把我的马杀了。”
老兵猛地抬头:“将军,那可是您当年从蛮子堆里抢回来的战马!”
“杀了。”
沉青岳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连皮带肉熬成汤,先给伤兵灌下去。”
老兵嘴唇哆嗦:“可您没了马……”
“人都快死了,我还留匹马做什么?”
沉青岳握紧刀柄,一字一顿道:“去。”
老兵眼框更红,终究没再说什么,抹了一把脸,转身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
寒风却还是从缝里钻进来。
沉青岳低头看着手里的横刀,指节一点点发白。
这些年,他守着陇山关,替大干挡蛮子,替雍州挡刀兵。
可关里的弟兄,连一件象样的棉衣都没有。
就在这时,营房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杀一匹马,能救一夜。”
“救不了陇山关两千军户一世。”
沉青岳霍然起身。
锵!
横刀出鞘,刀锋直指黑暗。
“谁!”
阴影里,一个穿着寻常商贾衣衫的中年文士缓步走出。
他面容普通,丢进人堆里都认不出来。
可他走得太稳了。
稳得象沉青岳手里那把刀根本不存在。
他走到火盆前,伸手烤了烤火,才抬眼看向沉青岳。
“凉州王府,徐茂公。”
“凉州?”
沉青岳瞳孔一缩,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你们连钦差都敢杀,如今还敢摸进陇山关?”
“徐茂公,你不怕死?”
“怕。”
徐茂公笑了笑,语气平静。
“所以来之前,我已经写好了遗书。”
沉青岳冷笑。
徐茂公继续道:“但主公交代过,陇山关里有两千被旧朝逼到绝路的军户。这一趟,值得来。”
“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我。”
沉青岳盯着他,眼神冷得象刀。
“你们凉州如今也是反贼。李道宗杀钦差,斩朝将,早已没有退路。”
“说吧。”
“想让我干什么?”
“当内应?”
“开城门?”
徐茂公没有绕弯。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沉青岳反倒愣了一下。
徐茂公看着他,道:“我今夜来,就是给沉将军和你手下的弟兄,送一条活路。”
“活路?”
沉青岳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朝廷当年也说,军功换田,服役有赏。”
“结果呢?”
“军功被人截,抚恤被人吞,满关军户饿得象鬼。”
他刀尖微抬,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凉州许诺一句分田授爵,我就得信?”
徐茂公没有争辩。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木桌上。
帛书之上,赫然盖着镇凉王大印。
火光一照,那方大印红得刺眼。
“主公有令。”
徐茂公道:“陇山关若归,欠饷补齐。伤兵给药,军户给粮。军户子弟,按军功分田授爵。”
“谁敢克扣,斩。”
沉青岳盯着那方大印,脸上没有半点动容,只有讥讽。
“印盖得再红,也只是张纸。”
“雍州刺史府的印,我这些年看得还少吗?”
徐茂公点了点头。
“所以我知道,只靠这个,打动不了你。”
他抬眼看向沉青岳。
“沉将军,能让你点头的,从来不是饼。”
“是你这些年流过的血。”
说完,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油布包。
油布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公文。
沉青岳起初只扫了一眼。
下一刻,他整个人象是被雷劈中,握刀的手猛地一颤。
哐当!
横刀砸在地上。
最上面那张,是他的字。
一笔一画,他死都认得。
纸边已经发黄,边角还有一片暗沉的血迹。
那是他当年挨军棍时溅上去的血。
他记得。
那一年,关里冻死了十几个老卒。
他跪在刺史府外,请求拨棉衣。
最后棉衣没拨下来,他挨了三十军棍。
这封上书,也再没了消息。
沉青岳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
“这……这东西……”
“怎么会在你手里?”
徐茂公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七次上书,七次请命。”
“第一封,为棉衣。”
“第二封,为饷银。”
“第三封,为伤药。”
“后面几封,为的是战死军户的抚恤,为的是边军子弟的活路。”
“你求的不是升官。”
“你求的,是让这些守关的人,能象个人一样活着。”
沉青岳死死盯着那一叠公文,呼吸越来越重。
徐茂公声音不高,却象一把刀,一刀一刀剖开他的心口。
“可惜。”
“雍州刺史崔令川,连看都没看。”
“这些东西送到刺史府后,就被丢给幕僚,当废纸压了桌角。”
“若不是我们的人顺手拿出来,它们现在早就被扔进火盆,烧成灰了。”
营房里瞬间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炭,啪地裂开一声。
沉青岳抓起那叠公文,手背青筋暴起。
七封。
一封不少。
他的字。
他的血。
他的弟兄们一条条命。
在那些门阀老爷眼里,竟然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他想起冻死在墙角的老卒。
想起伤口烂到发臭、还攥着刀不肯松手的二狗子。
想起那些饿得眼窝凹陷,却还要给关墙送柴的军户娃娃。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再忍一忍,再求一求,再低头一点,朝廷总会看见他们。
可现在他才明白。
没人看。
也没人想看。
他们守的关,流的血,冻死饿死的人命,在那些高坐府衙的老爷眼里,什么都不是。
“好……”
沉青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一个刺史府。”
“好一个清河崔氏。”
“好一个大干朝廷!”
徐茂公没有趁势逼他。
他只是静静站着,等沉青岳自己把最后那点旧念头碾碎。
良久。
沉青岳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再抬头时,他眼里的悲愤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下一股狼一样的狠。
“我只问一句。”
徐茂公道:“你问。”
沉青岳盯着他。
“若事成之后,我手底下那两千军户,能活得象个人吗?”
徐茂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尤豫。
“不止能活。”
“他们还能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田,自己的爵,自己的命。”
沉青岳看了他几息,忽然点头。
“好。”
他走到木桌前,伸手蘸了点冷茶,在桌面上飞快画出陇山关布防。
水痕在粗糙桌面上蔓延开来。
“守将崔宇,清河崔氏塞进来的废物。”
“贪酒,好色,怕死。”
“这会儿多半还在中军帐里抱着小妾取暖。”
沉青岳声音冷得吓人。
“但关是老关。太祖年间修的,石基极厚,正门有千斤闸,两侧都是绝壁。”
“正面强攻,就算你们兵多,也得拿人命往里填。”
他手指重重点在桌面一处。
“要破关,只能从里头升千斤闸。”
“今夜子时,箭楼换岗。”
“一刻钟。”
“只有一刻钟最松。”
徐茂公垂眼看着桌上的水痕,将每一处哨位、每一条信道都记进心里。
“我军会从侧翼绝壁摸上箭楼。”
他说道:“子时一刻,若箭楼火把亮起,你立刻带人拿下绞盘室,升闸。”
沉青岳沉声道:“绞盘室外有八个亲卫,都是崔宇的心腹。”
徐茂公看向他。
沉青岳道:“我来处理。”
“好。”
“还有。”
沉青岳声音更冷了几分。
“事成之后,崔宇得交给我。”
徐茂公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点头。
“可以。”
沉青岳不再废话,一把抄起地上的横刀,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
“徐先生。”
“恩?”
“今夜若败,我认。”
沉青岳握紧刀柄,声音压过门外风雪。
“但若成了——”
“那就不是我沉青岳反了大干。”
“是大干,先负了我们。”
话音落下。
他掀帘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营房内,火光明灭。
徐茂公站在原地,望着桌上还没干透的布防水痕。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
距离子时换岗,还有两个时辰。
他象一道没有影子的幽魂,悄无声息地出了关城。
风雪扑面而来。
徐茂公从袖中取出一支特制响箭,抬手,对准漆黑夜空。
咻——
一声极细的锐鸣刺破风雪,飞向远处绝壁。
今夜,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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