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王府,内政书房。
门窗紧闭,五十步内尽是玄甲军。风雪压在窗棂上,整座书房安静得只剩炭火轻爆的细响。
紫檀书案前,房玄龄提笔而立,面前一张三尺宣纸早已铺开。案角处,还压着一摞泛黄起皱的折子——那是这五年来,凉州送往神京的求援文书。
房玄龄抬起头,沉声开口:“殿下,这讨干檄文的第一笔,该如何落下?”
李道宗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漫天风雪,声音冷得象刀锋刮过铁甲。
“先写——大干如何逼死自己的功臣。”
房玄龄眼神一凝,笔尖悬于纸上。
李道宗缓缓转身,眸光森寒:“本王替他们守了五年凉州,挡蛮族,守边关,拿命给大干撑着这道门。结果呢?等来的不是封赏,不是援军,而是一杯毒酒。”
他说到这里,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写上去。让天下人都看看,大干的皇帝,容不下替他卖命的人。”
房玄龄再不迟疑,提笔落墨。
笔锋一起,墨迹如刀。
“五年守边,换来毒酒。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一边写,一边将字句念出,声音愈来愈沉,愈来愈厉。
门口两名玄甲军侍卫听得浑身一震,拳头瞬间攥紧。那不是一句檄文,那分明是在替他们这些年死在边关风雪里的袍泽发声。
李道宗一步步走到书案前,抬手按住那摞折子。
“第二条,写弃边军。”
“这五年来,本王往神京送了整整七十二道求援折子。要粮,要兵,要冬衣,要箭矢。”他手掌微微用力,指节发白,“七十二道,一道都没回来。”
房玄龄笔下不停。
李道宗声音越发冰冷:“凉州三十万边军,吃草根,啃树皮,披着破甲挡蛮族铁骑。朝堂那帮人呢?高居庙堂,饮酒作乐,拿边军的命给自己换太平。”
房玄龄笔走龙蛇,纸背都被墨意浸透。
“七十二道折子,道道泣血!边关将士以血肉守国门,朝堂诸公却坐视其死!”
写到这里,他猛地抬头,眼中都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激愤。
“殿下,这两条一出,天下握兵之人,谁还敢替大干卖命?”
“这还不够。”李道宗冷声道,“继续写。”
“第三条,养门阀。”
“国帑空虚,边军断粮,可天下的钱粮都去了哪儿?全进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口袋。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坐拥万顷良田,却连该交的税都不用交。”
“第四条,残百姓。”
“百姓种最贫的地,交最重的税。朝廷却还要征发徭役,去修行宫,去养宫闱,去喂饱一群只知吸血的蛀虫。”
“这些,都给本王写清楚。不是空口污蔑,要字字有据,句句可查。今日这篇檄文,既要骂得他们抬不起头,也要让天下人知道,大干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书房之中,只剩下笔尖疾走纸面的沙沙声。
房玄龄越写越快,额头甚至渗出一层细汗。
这已经不是在写文章了。
这是在给旧朝列罪。
足足半个时辰后,房玄龄才缓缓搁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望着面前那篇墨迹淋漓的檄文,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殿下。”房玄龄看着最后留出的空白,沉声道,“若只是控诉,天下人会怒,却未必会跟咱们走。想要他们真正归心,还得让他们看见活路。”
李道宗看向他:“说。”
房玄龄拱手道:“老臣想把凉州如今施行的军政之策,一并写进檄文末尾。”
“军户授田,减税免役。凡我军旗所至,军户有田可耕,百姓少赋少役。如此,这就不只是一篇讨干檄文,而是新朝给天下人的一封明文承诺。”
李道宗盯着房玄龄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骂旧朝,只能乱其心;给活路,才能收其人。”
“加之去。让天下百姓都看清楚,谁在拿他们当柴薪,谁又在给他们活路。”
“臣,遵命!”
房玄龄精神一振,再度提笔,将那几句承诺重重落在檄文末尾。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
徐茂公穿着一身灰布长衫,不起眼得象个寻常帐房,可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那篇墨迹未干的檄文上。
他只看了一遍,便轻轻点头。
“文够了。”徐茂公抬起眼,缓缓道,“但还差最后一刀。”
房玄龄一怔:“何意?”
徐茂公不紧不慢地走到书案前,伸指点了点那卷檄文。
“臣已动用百骑司所有暗桩,将檄文抄录上万份。第一批,伪装成各地公文,经驿站快马送往关中与中原州府;第二批,混入西域与关中的商队货物里,散入酒楼茶肆;第三批,臣已雇了数百名游方文人和说书先生,不出三日,这篇檄文就会在神京的大街小巷传开。”
房玄龄听得连连点头。
李道宗也微微颔首:“不错。消息传得越快,朝廷越来不及堵。”
徐茂公却笑了笑,话锋陡然一转。
“可光靠纸,还不够。”
“算算日子,魏忠和王腾的人头,还有那半杯毒酒,早该摆在龙案上了。大干皇帝受此奇耻大辱,却绝不敢把‘赐死功臣反被退货’的真相昭告天下,他只会捂住盖子,随便给殿下罗织一个‘拥兵谋反’的罪名。”
徐茂公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森然寒意。
“他想捂,咱们就偏要替他揭开!”
说罢,徐茂公从袖中掏出一卷按着血手印的供状,轻轻搁在书案上。
“这是当日斩杀钦差前,臣命人连夜“审”出来的‘魏忠绝笔供状’。上面白纸黑字,写尽了皇帝如何断凉州粮草、如何指使他们下毒鸩杀殿下的始末。”
徐茂公伸出手指,重重敲在供状上。
“把这份供状拓印万份,与檄文一并散发!”
“同时昭告天下:朝廷的钦差,我们杀了!皇帝赐的毒酒,我们原封不动退回神京了!”
“檄文诉冤,供状定罪。这样天下人一看就明白——镇凉王不是无端谋逆,而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反了这不要脸的大干!”
此言一出,连房玄龄都吸了一口凉气。
下一瞬,他再看那篇檄文时,只觉得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更重了几分。
李道宗眼中寒芒大盛,忽然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徐茂公!”
“这最后一刀,补得好!”
他猛然转身,厉声下令:“来人!”
两名玄甲军校尉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末将在!”
“去,把这道钦差供状连夜拓印!与檄文正本一并封好。”李道宗声音冷冽,杀机四溢。
“八百里加急,分送神京与各州府。”
“本王要让大干皇帝亲眼看看,他想捂住的丑闻,本王是如何帮他传遍天下的!”
“喏!”
一炷香后。
数百只封装着檄文与供状拓本的竹筒被快马带出王府。
空气里,隐隐浮动着风雪也压不住的肃杀之气。
它们将沿着驿路与商道,一路奔向神京,奔向各州府,也奔向整个大干的人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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