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东境,寒风卷着黄沙,刮得人脸生疼。
雍州城头,五姓门阀的大旗猎猎作响。
城外,二十万联军营寨连绵百里,密密麻麻的营帐象一头臃肿巨兽,横压在通往关中的必经之路上。
中军大帐前,一座临时搭起的高台立在风沙里。
清河崔氏心腹悍将崔远,披着一身华丽明光铠,手持黄绢檄文,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士卒。
黄绢之上,五大门阀大印鲜红如血。
崔远运足真气,声音如洪钟滚过营寨。
“逆贼李道宗,身为大干皇子,不思报国,反起兵戈,荼毒西北!”
“更令人发指者,此贼拒君父明诏,鸩杀君父所遣天使,形同弑父,罪不容诛!”
“今我大干门阀世家,顺应天意,高举义旗,纠集二十万勤王之师,誓诛此獠,以正朝纲!”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崔远越念越激昂,仿佛自己真成了替天行道的忠义之士。
他猛地将黄绢高高举起,眼神里满是仗势欺人的狂傲。
“崔老太爷有令!”
“三日之内,李道宗人头必悬雍州城门!”
“谁若能斩下李道宗首级,赏万金,封万户侯!”
话音落下,高台附近五万门阀私兵率先炸开。
这些人甲胄鲜亮,兵刃精良,昨日刚领了赏银,今日碗里还有肉汤。此刻一听万金、万户侯,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杀逆贼!领重赏!”
“杀逆贼!领重赏!”
喊杀声冲天而起,仿佛真有二十万铁军同仇敌忾。
可在这片狂热之外,营寨外围的十五万禁军散卒与州郡边军,却大多沉默着。
他们穿着单薄破甲,手里握着生锈兵器,有人怀里还揣着半块冻硬的麦饼。
他们不懂什么门阀大义,也不懂什么朝纲正统。
他们只知道,这大冷的天,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却要被逼着去和那支杀穿西北的唐军拼命。
没人敢抱怨。
因为督战队的刀,就压在他们背后。
与此同时,陇山关外,大唐行军帅帐。
“砰!”
一声巨响。
实木条案被宣花斧劈成两截,木屑四溅。
“放他娘的连环拐弯屁!”
程咬金攥着半张刚从城中撕下来的檄文,黑脸涨得通红,牛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什么狗屁弑父逆贼?这帮门阀老狗,正面战场上被打得象孙子,现在倒学会拿纸糊的帽子压人了!”
他猛地转身,单膝重重跪地。
“主公!给俺老程三万重步兵,俺现在就去把那个崔远的狗头剁下来,再把崔弘道那老东西的嘴缝上!”
帐内气氛瞬间冷到了极点。
薛仁贵一袭白袍,手掌按在方天画戟的戟刃上,指节泛白。
“主公,末将请战。”
他的声音不高,却锋利得象出鞘的刀。
“不需三万重步。末将愿率白袍铁骑,今夜直入敌营,踏碎他们中军,把那份檄文塞进崔弘道喉咙里。”
一旁,沉青岳脸色同样难看。
他是雍州本土出身,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檄文的毒辣。
“主公,檄文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门阀大印。”
沉青岳咬牙道:“雍州百姓和州郡兵未必知道凉州真相,他们只认官印,只认所谓朝廷名义。若任由这东西传开,日后我军每前进一步,都要多杀一层被他们骗来的兵。”
帅帐内,杀气压得灯火都在轻颤。
所有将领的目光,全部落在主位上的李道宗身上。
他们在等主公雷霆震怒。
可李道宗没有怒。
他身披暗金蛟龙甲,端坐帅椅,手中捏着那份完整的讨逆檄文,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角落里摇着羽扇的徐茂公。
“茂公。”
“百骑司查得如何?”
徐茂公缓步走出,双手呈上一卷密报。
“回主公,已查明。”
“崔弘道确实比崔令川难对付。他不只是在军中宣读檄文,而是在两日之内,印制、誊抄了不下十万份。”
帐内众将眼神骤变。
十万份!
沉青岳忍不住道:“两日十万份?雍州所有印坊加起来也做不到!”
徐茂公冷笑一声。
“所以说,这才是门阀三百年的底蕴。”
“五大门阀掌天下八成书院、造纸坊与印坊。崔弘道早在两日前便刻好版,连夜调动关中各地印坊、书院抄手,同时拓印誊抄,再由上百名死士潜入雍州及周边州郡四处散发。”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这不是单纯骂人。”
“这是夺名,壮胆,逼天下站队。”
“他们想用这十万张纸,把大唐钉死在反贼的耻辱柱上;也想逼那些本可观望、本可投降的人,不敢向我军靠近。”
帐内众将脸色越发阴沉。
门阀的底蕴,的确不是一刀一枪就能斩断。
“不过……”
徐茂公羽扇一转,指向沙盘上代表联军的密密麻麻小旗。
“百骑司也摸清了他们的虚实。”
“这二十万联军,看着铺天盖地,实则是一群被强行捆起来的乌合之众。”
“真正能打的,只有五万门阀私兵。”
“剩下十五万,都是禁军散卒和被裹挟来的州郡边军。他们军械不齐,军心不稳,粮饷更是混乱。如今二十万张嘴,全靠王氏门阀一线供粮。”
徐茂公抬头,声音冷厉。
“换句话说,这头巨兽看着吓人,脖子上只拴着一根粮绳。”
帅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众将都以为李道宗听完之后,会立刻下令出兵,用血洗掉檄文上的污名。
可下一刻,李道宗却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
而是一声极轻、极冷的嘲笑。
“主公?”
程咬金愣了一下。
李道宗随手一抛。
那份盖着五大门阀印信的黄绢檄文,落入火盆。
火舌腾起,瞬间卷过“逆贼”二字,将整张黄绢吞得干干净净。
李道宗缓缓站起身。
大宗师威压无声铺开,帐内躁动的杀意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目光扫过程咬金、薛仁贵、沉青岳,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
“十万份檄文,上百名死士,五大门阀同时发力,二十万大军营前叫骂。”
“好大的阵仗。”
“可你们想过没有,若崔弘道真有把握三日取本王首级,他为何不直接出兵?”
众将一怔。
李道宗走到沙盘前,双手撑住边缘,眸光冷冽。
“真正能取本王首级的人,不会先写十万张纸给自己壮胆。”
“他们怕了。”
“怕我大唐兵锋。”
“怕那十五万被裹挟来的士卒听见大唐军纪后不肯卖命。”
“怕雍州百姓知道本王不是屠城恶鬼。”
“更怕门阀三百年的地契、粮仓、私兵、书院,被本王从雍州开始,一剑斩开。”
这一刻,帐内众将眼神同时亮了。
程咬金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
“那帮老狗要是真能打得过咱们,早就杀过来了,哪还用费这劲印什么破纸!”
沉青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开。
主公一句话,就把门阀用十万份檄文堆起来的恐怖声势,戳得粉碎。
李道宗眼神骤冷。
腰间天子剑发出一声清脆剑鸣。
“传令!”
“全军拔营,东进!”
“于雍州东境,迎敌!”
“喏!”
众将齐声暴喝,杀气冲天。
帅帐内灯火摇曳。
众将退去准备拔营。
一直沉默的李靖,缓步走到沙盘前。
他一袭青袍,目光落在雍州东境的地形之上,手指沿着联军营寨、粮道与各门阀旗号之间缓缓划过。
片刻后,李靖抬起头,看向李道宗。
声音沉稳如铁。
“主公,这一仗,第一步不是打城。”
“而是断粮、断心、断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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