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死寂,足足持续了半炷香的功夫。
皇帝端坐龙椅,指节因攥紧御案上的龙纹镇纸而泛白,眼底翻涌的怒意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却终究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太清楚欧阳宸的态度——以死相拒,寸步不让。若是此刻强行下旨,强纳宗室侄女入宫,非但会落得个违背伦常、贪恋美色、逼迫宗亲的昏君骂名,更会逼反手握部分兵权的宸亲王府,引得朝野动荡、宗室离心。
可一想到欧阳玉婉那张酷似年少时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的容颜,他心底的执念便疯长不止,这辈子得不到心头的白月光,这张一模一样的脸,他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身边,哪怕是用尽手段,也势必要得到。
良久,皇帝缓缓松开手,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周身慑人的威压淡了几分,却并未真正作罢,只是换上了一副看似顾全大局的帝王做派,语气沉缓,听不出喜怒:“罢了。”
欧阳宸伏在地上,心头依旧悬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朕念你护女心切,一片赤诚,也顾念宗室伦常与朝野礼制,今日,便暂且收回成命。”皇帝缓缓开口,目光幽深地盯着跪地的欧阳宸,字字都带着深意,“皇弟,朕懂你为人父的心思,也不逼你即刻应允。”
他话锋一转,暗藏锋芒:“只是欧阳玉婉终究是我皇家宗室女,昨日宫中受惊,清誉受损,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朕会下旨,令太医院日日遣人去宸亲王府诊脉照料,也会赏下些珍宝首饰,安抚于她。”
这话看似是体恤,实则是在宣告——欧阳玉婉,早已被他划入自己的视线范围,从此由皇家盯着,再也别想轻易脱离皇宫的掌控。
欧阳宸心头一凛,立刻叩首谢恩:“臣,谢陛下体谅。”
“你起来吧。”皇帝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暗藏算计,“此事,朕不逼你,但也不会就此作罢。朕给你时间,慢慢想,想清楚何为忠心,何为权衡。宸亲王府的荣耀,朕能给,自然也能收。”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带着帝王赤裸裸的威胁。
言罢,皇帝不再看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疏离:“退下吧,好生照看你女儿。”
欧阳宸心知,陛下看似松了口,实则是换了方式步步紧逼,今日的退让,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恭恭敬敬再行一礼,起身缓步退出御书房,脊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待御书房内只剩自己一人,皇帝抬手拂落御案上的笔墨,眼底再无半分隐忍,只剩偏执的执念。
“欧阳宸,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那张脸,朕势在必得。既然明着不行,那朕便慢慢筹谋,总有让你亲自把人送进宫的那一天。”
他指尖敲击着御案,眼底闪过阴鸷的算计,已然在心底盘算起来——要么,寻个宸亲王府的过错,拿捏欧阳宸的软肋,逼他妥协;要么,静待时机,给欧阳玉婉安上一个不得不入宫的名分,让她无从推脱,让欧阳宸无法拒绝。
总归,这女子,终究是要入他的后宫,伴在他身边的。
入夜后的宸亲王府,月色浸着微凉的寒意,四下静谧无声。
欧阳宸屏退了院中所有侍从,独独留下长子欧阳宇风,父子二人立在书房之内,面色皆是凝重无比。烛火跃动,映着欧阳宸紧锁的眉宇,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惶恐、焦灼,还有深埋多年的沉郁,尽数翻涌上来。
“宇风,为父那日在御书房,与陛下僵持半日,他虽松口收回成命,可此事,远未结束。”欧阳宸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语气沉得如同坠了铅,每一字都带着看透帝王心思的冷寂,“陛下看玉婉的眼神,我太清楚了,那是势在必得的偏执,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迟早会再寻由头,将玉婉强行纳入宫中。”
欧阳宇风身形一僵,素来温润的脸上满是愤然与不解:“父亲,陛下怎能如此不顾伦常?玉婉是我们欧阳家养在身边的女儿,论辈分是他的宗室侄女,他身为帝王,怎敢生出这般龌龊心思!”
“帝王执念一起,别说伦常礼制,就连昔日恩情,都能抛诸脑后。”欧阳宸长叹一声,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痛惜与苍凉,“我宁肯与皇权对抗,也绝不让玉婉踏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可硬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陛下心底,对我早已积怨多年,真要撕破脸面,整个宸亲王府都会陷入险境,玉婉更是难逃一劫。”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亲生儿子,语气笃定无移,没有半分退路:“为父与你商议,唯有一条路能保她万全——尽快为玉婉定下一门亲事,风风光光将她嫁出去。只要她有了夫家,有了正经的婚约在身,陛下即便心有不甘,也需顾及朝野非议、宗室清议,再不能强抢臣女,这是护她远离深宫劫难的唯一法子。”
欧阳宇风瞬间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儿子全听父亲安排,定会全力配合,为妹妹寻得可靠良人,护她一生安稳。”
父子二人议定此事,欧阳宸便起身,朝着外间走去:“你在此等候,为父去将所有事情,如实告知玉婉,她有权知道自己为何身陷险境,也该明白这背后牵扯的所有过往。”
寻到欧阳玉婉时,她正坐在廊下翻看医书,见父亲面色沉郁走来,连忙起身敛衽行礼:“父亲。”
欧阳宸看着眼前眉眼纯净、尚且不知世事险恶的女儿,心头一阵酸涩,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放缓,却难掩骨子里的沉重:“随我来,为父带你去一个地方,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领着欧阳玉婉,一路穿过庭院回廊,朝着府中最僻静、常年落锁的东安园走去。这里是王府禁地,一草一木、一器一物,都还维持着多年前的模样,从未改动过半分。
踏入园内,草木清幽,却透着挥之不去的寂寥,欧阳宸领着她走进正厅,径直走到墙上悬挂着的一幅素色卷轴前,缓缓抬手,掀开了覆盖其上的锦布。
一幅栩栩如生的女子画像,赫然映入眼帘。
画中女子身着浅碧色衣裙,眉眼温婉清丽,气质绝尘,一颦一笑都宛若真人,尤其是那眉眼鼻唇,与站在面前的欧阳玉婉,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玉婉猛地往后微退一步,捂住了嘴,满眼都是震惊,心头更是莫名泛起一阵酸涩与熟悉,久久说不出话来。
欧阳宸望着画像,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又裹着化不开的悲痛与沧桑,缓缓开口:“她,是本王的发妻,苏音玉,也是你名义上的母亲。”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将那段尘封多年的储君恩怨,一一道出:“当年,先帝属意的皇位继承人,并非当今陛下,而是本王。而陛下彼时还是普通皇子,倾心于音玉,一心想娶她为妻,可他终究,没能扛过权势与逼迫。”
“当今太后,彼时还是后宫贵妃,一心为儿子筹谋储位,她绝不允许陛下娶音玉——苏家虽有势力,可音玉生母早逝,在苏家无依无靠,对陛下争储毫无半分助力。太后强势逼迫,勒令陛下必须选一个能助他稳固权势的女子为妻,也就是音玉同父异母的妹妹,如今的皇后苏巧巧,苏家嫡女,能换来苏太尉的全力支持。”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皇权,一边是心爱之人,陛下最终,选了皇权,听从太后安排,弃了音玉。”
说到此处,欧阳宸的声音愈发苍凉,道出了最核心的过往:“而本王与音玉,本就是两情相悦,一心相守。太后看透了本王的心思,更怕本王手握先帝青睐,与她儿子争夺皇位,便亲自找本王做了交换——只要本王主动放弃储位,俯首扶持当今陛下登基,她便成全本王,让本王得偿所愿,风光迎娶音玉,一生相守。”
“为了音玉,本王心甘情愿放弃万里江山,拱手让出皇位,做一个闲散亲王,只求与她安稳度日。也正因如此,当今陛下,才得以顺利登基。”
终于,欧阳宸转过身,看着早已惊呆的玉婉,语气重新变得凝重冷厉,戳破了所有阴谋与执念的根源:
“陛下登基多年,却始终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更对本王心存忌惮与怨恨。他觉得本王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爱人,觉得本王手握助他登基的情分,功高震主。而他对音玉的求而不得,在太后的逼迫、皇权的抉择下,变成了刻入骨髓的执念与心魔。”
“你与音玉容貌一模一样,他对你生出的,从来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而是见你如见她,将你当成音玉的替身,想要把当年没得到的人、没圆的执念,尽数在你身上讨回来,这便是他的阴暗心思。”
“至于那日五公主及笄宴上的险境,绝非意外。”欧阳宸眼神一冷,周身泛起彻骨的寒意,“皇后苏巧巧,本就因当年之事嫉恨音玉,如今见你容貌酷似她,独得陛下目光,更怕你入宫后威胁她的后位,便借着宫宴设下毒计,想要毁你名节、置你于死地,彻底除掉你这个心腹大患。”
“陛下明知其中有诈,却未曾阻拦,他乐见其成——若是你名节尽毁,便只能落入他的手中。”
“为父那日在御书房拼死抗旨,不过是暂缓一时。陛下的执念、皇后的杀意,还有陛下心底对本王积压多年的怨恨,迟早会彻底爆发,他甚至会为了彻底得到你,不惜除掉本王这个绊脚石。”
欧阳宸看着女儿,眼底满是疼惜与决绝:“为父与你哥哥宇风商议已定,尽快为你定下婚约,将你嫁出王府,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远离皇权纷争。唯有如此,你才能活下去,才能安稳一生。”
欧阳玉婉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画像,听着这段惊心动魄的陈年过往,只觉得浑身冰冷,所有的震惊、茫然、惶恐交织在一起,终于明白了自己身陷险境的全部缘由。
她望着父亲满眼的护犊与孤注一掷,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轻颤,却异常坚定:“女儿明白,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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