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弱,尚未能穿透朝阳殿重重叠叠的明黄帷幔,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参味与龙涎香交织的诡异气息,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大太监李鹤,此时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那汉白玉铺就的地砖上不安地踱步。直到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带着如霜降般的寒意,毫不避讳地跨过那道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门槛。
李鹤猛地回过神,心尖都颤了一颤。他赶忙弓着身子跟上,眼角余光疯狂地朝一旁静立的国师使眼色,指望着这位平日里深得圣宠的世外高人能出面拦一拦。可国师薛定严却只是气定神闲地抚弄着指尖的一枚黑玉棋子,神情淡然得近乎冷漠,压根没有要理会李鹤求救的意思。
在那位素来以清冷著称的贵妃娘娘面前,国师的眼神深处反而划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
他自幼与亘安一同长大,深知这位少年天子多年来郁结在怀的情绪,多半是与眼前这个女子牵扯不清。如今在这风雨飘摇之际终得一见,他倒想看看,究竟是何等模样的女子,能叫那位心硬如铁的一国之君反复挂心,甚至在睡梦中都不肯松开眉心。
宁梓韵那双灵动的狐狸眼,此刻仿佛被这一室的死寂染上了化不开的哀愁。她象是没看见殿内的其他人,连一记眼神都未施予,径直掠过李鹤与国师。在那一瞬间,国师甚至觉得自己成了透明的空气,只能看着她衣摆掠起的微风,带走一室凝滞的药气。
她直趋寝殿深处,在床畔停下脚步,低首俯视榻上的男人。
即便是陷入了如此深沉的昏迷,帝王的面容依然俊美得惊心动魄。可那一抹过于深沉的青黑、死死紧锁的眉头,以及额间不断沁出的、擦也擦不干的冷汗,无一不在向宁梓韵昭示着事态的异样。
“皇上真是得了传染病?”宁梓韵并未回头,声音轻得象是一片落入冰湖的羽毛,却寒气逼人。
她伸出如削葱般的指尖,轻轻在那人的手腕处一探。指尖触感冰凉得教她心惊,而眼前的亘安,除了过度显着的疲惫外,身上竟寻不到半点红疹、热症或是呕吐后的酸腐味。这哪里是疫病?
倒象是……中毒,或是某种更为阴毒的邪术。
宁梓韵的睫毛微微颤动,心底泛起阵阵惊涛骇浪。大周立国以来,虽未曾明令禁止民间修习巫蛊之术,但在这波诡云谲的皇宫大内,这两个字向来是足以让九族喋血的禁忌,无人敢将其明言于口。
“回娘娘话,当然如此。若非传染病,皇上又何苦下旨封锁朝阳殿?如今这殿内,除了奴才与定时前来施针的国师,旁人皆是万万不得入内的。奴才这也是为了娘娘的万金之躯着想,请娘娘体恤奴才们的难处……”
李鹤一边拱手低头,一边不断用袖口擦拭额上止不住的细汗。可他话音未落,便觉一股无形的、极其强悍的压迫感自宁梓韵身上横扫而来。
平日里那位在他眼中清冷温婉、仿佛永远不会动怒的贵妃娘娘,此刻竟如同一场即将来袭的霜雪压断了翠枝,惊天动地的凌厉叫人根本透不过气来。
“哦?既然是传染病,本宫倒是要问问——是什么样的奇毒疫症,能让李公公你在这寝殿内不戴面巾、不设防护,日日贴身侍奉于侧,却依旧生龙活虎,连个喷嚏都没打?”
宁梓韵缓缓转过身,语调依旧淡淡,眼神却如同一柄淬了寒光的锋利短刃,直直戳向李鹤的命门。
“若真有这般忠心耿耿、百毒不侵的奴才,本宫明日便要上奏太后,好好奖赏一番,也好让这全宫上下的奴才都学学李公公这舍生取义的勇气与大义。”
这话,字面上听着是柔顺婉转的褒奖,实则每一个字都如毒针见血,扎得李鹤神色大变。他那滚动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在这宫里打滚多年,他曾见识过淑妃的蛮横,也见过太后的威严,却从未想过,这位素来淡漠恬静的主子,竟也有这般杀伐果断、凌厉逼人的帝后气度。
“娘娘,这……这实在是皇上的旨意,奴才……”
李鹤头皮发麻,腿脚一软,几乎就要在那如实质般的威压下跪倒在地。他知道皇上昏迷前曾在那一息尚存时交代过要守口如瓶,可眼前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显然不是什么好应付的花瓶。
就在他左右为难,两头都要丢命的当口,一旁沉默许久的国师终于开了口。
“贵妃娘娘果然心思缜密,皇上并非染上什么传染病,而是……中蛊。不过目前蛊性潜伏极深,尚不清楚是哪一种。”
宁梓韵眉心紧蹙,原本就冷彻的心又沉了几分。她冷声道:“朝阳殿戒备森严,出入的每一碗药、每一勺粥皆有详尽记录,又是谁,能在这重重关卡之下,近身于皇上而下此毒手?”
语毕,她眼神如雪原上的猎鹰,直射向跪在地上的李鹤。
李鹤打了个冷噤,立刻整个人趴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娘娘明察!奴才这颗心掏出来都是热的,奴才确实日夜近身伺候皇上,但若有半点二心,定教奴才遭五雷轰顶!皇上于奴才有救命之恩,奴才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哪敢生出半点害主之念?”
“话,说得倒是动听。在这宫里,用嘴皮子表忠心,谁不会?”
宁梓韵的语气依旧冰冷,嘴角微抿,神色间透着毫不遮掩的怀疑。李鹤再怎么圆滑,此时也兜不住这一身逼人的气势,瞬间哑口无言,只觉得今日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在宫中也算是德高望重的太监总管,平日里那些小主哪个不尊称他一声“公公”?怎的到了这位贵妃面前,竟成了待审的窃贼。
李鹤虽心中恼怒,却也明白宁梓韵的担忧并非无理。宫里动辄一举一动皆有人暗地算计,谁知是不是哪个处心积虑的王八羔子,趁他不备,故意栽赃嫁祸给他?他暗自咬牙,若让他查出真相,定叫那幕后黑手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宁梓韵见其神态虽然惊恐却无闪躲之意,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视线重新落回榻上的男子:“朝阳殿里负责煎药、传菜的奴才,你都彻底查过了吗?”
“回娘娘,皆是奴才一手亲自挑选的家底清白之人,三代之内的身家性命皆在奴才手里,查无异样。”李鹤连连点头。
“若非有泼天的血海深仇,谁又敢动当今皇上一根毫毛?这可是要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宁梓韵说话间,已轻轻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清冷寒梅的丝帕,亲自替亘安拭去额上层层叠叠的冷汗。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一碰即碎的琉璃。
美人情深,帝王无情。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李鹤,瞧着这一幕,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这位贵妃娘娘整颗心都扑在皇上身上,这三年来,无论皇上如何百般嘲讽、倍受冷落,她好像都不曾气馁。如今皇上刚一传出病讯,她便冒着违旨的风险闯宫,这份真心,这宫里又有谁能比得上?
反观那位平日里恨不得把天都撒娇撒破了的淑妃娘娘,方才一听说是传染病,当场那俏脸就吓得惨白,装模作样地抹了两把眼泪便仓皇逃回庆和宫,至今连个打听的消息都没传过来。
李鹤暗自叹息。若他还是个的男子,在这两位主子间,定会选贵妃这般同生共死的。但他只能低垂下头,暗下决心:若皇上真能度过此劫,他必得找个机会,在圣驾前替这位受尽委屈的娘娘美言几句。
“国师大人,目前这情形,你如何看?”宁梓韵并未回头,眼神复杂地盯着亘安。
入宫三年,这竟是他们距离最近、最宁静的一次。讽刺的是,这种亲近,竟然是建立在对方命悬一线的时刻。她心中苦笑,却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国师望向她眼底那抹尚未散尽的幽思与苦涩,幽幽开口:“微臣无能。此蛊异变,单凭目前这些外在症状,仍极难断定具体的蛊毒种类。蛊虫入骨,微臣需再观察几日,辅以金针试探,方能确定解法。”
“皇上已卧榻三日,国师觉得这消息还能瞒多久?皇权动荡,若消息走漏,边疆不稳、朝局浮动,这后果……恐怕不是你我可以担待得起的。”
宁梓韵语声虽不高,语气却分毫不让。她话锋一转,将那抹哀恸敛入心头:“太上皇与太后那边,严令封锁消息,绝不可泄露半字。他们老人家在东南山林清修,好不容易得些清静,莫要让他们跟着挂心劳神。”
李鹤缩了缩脖子,一时未敢应声。他下意识看向国师,见对方微微颔首,才小声应道:“喳,奴才这就去安排,定把那些多嘴的小太监嘴给缝死。”
宁梓韵抬手,指腹轻抚过亘安紧锁的眉心。她试图让那道深深刻在帝王面容上的纹路舒展分毫,可那眉心却仿佛顽石般,怎么也抚不平。
这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气馁。
但此刻容不得她感伤。宁梓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那阵阵疼惜中找回理智,沉声吩咐道:“皇上不知何时才能清醒,国师你必须片刻不离地守在这里。另外,李鹤,你得着手准备长期应对的章法了。”
“去,悄悄挑两三位皇上平日里最信任的肱骨老臣,让他们进宫待命,暂代处理那些要紧的奏章。对外,只称皇上旧疾复发需静养,绝不可让‘蛊’这个字传出这道大门。”
宁梓韵话音刚落,指尖下的毛巾已换了第三条。她手中的动作未停,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亘安额上的冷汗就象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宁梓韵心底一慌,正欲转头再次询问国师,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一处惊人的异象。
在那盖着锦被的龙袍之下,亘安裸露在外的苍白手背上,竟然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凸起。那物体呈现黑色长条状,正在皮肤之下疯狂地蠕动。
“皇上的手背……有东西在动!象是……蛊虫浮现了!”
宁梓韵惊呼出声,她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被这景象吓退,反而果断地伸出双手,指甲用力扣住那异物窜动的两侧,试图将其阻截在原地。
由于力道极大,亘安本就脆弱的皮肤迅速泛起了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紫痕,画面骇人心魄。
国师闻言神色一肃,即刻跨步上前察看,眉头越拧越紧。
“怎么样?这回能判出是哪种蛊了吗?”宁梓韵语气急切,由于过度用力,她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是……情蛊。而且是产自南蛮蛮荒之地最毒的一种。”国师的声音变得极度低沉。
宁梓韵长舒一口气,既已知晓敌人的名号,总好过在那黑暗中盲目摸索:“既知来历,想必便有法可解。国师,可解否?”
国师示意她可以松手。那道黑色的影迹随之缓缓下沉,在亘安的臂弯处游走,最后消失不见。
“可解,亦可不解。”
见宁梓韵美眸微蹙,国师才缓缓补充道:“情蛊,之所以取名为‘情’,便是因为它寄生在宿主的心脉之间,受情丝所困。宿主对某人的情意越深,这种蛊虫发作时带来的痛苦便越是剧烈。正如娘娘所见,它如今已开始啃噬宿主的根骨。”
“若他……若宿主无情,便无所伤?”
国师沉重地微微点头。
宁梓韵默然无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亘安在淑妃面前那些温柔的耳语与轻笑,还有那只为她一人披上的白貂围巾。心头象是被细小的钢针狠狠扎了一下,绵延的刺痛散入四肢百骸。
原来,他病得这样重,竟然是因为……对他怀中那女人的情意,已经深到了连蛊虫都无法负荷的地步吗?
“此蛊与寻常毒药不同,潜伏期过后会有剧烈的隐性症状,如皮肤生出细纹、发色逐渐变白,具体表现因人而异。再这样等下去,皇上虽然七日内会因蛊虫休眠而短暂醒来,但若那时再不解,恐已药石无灵,要被吞噬个干净。”
此言一出,朝阳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这分明是在逼她,在这一刻,立下断绝。
国师深知,眼前这位女子虽然名义上还不是皇后,但眼下整座大周皇宫,能做主、敢做主的人,也唯她一人而已。
更何况——他记得方才那抹月白色的残影是如何穿越重重迷雾,不顾一切闯入禁地的。这女子,虽然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着敢为天下先的孤勇。
国师眼底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其实,他心里有一份莫名的笃定。倘若那个躺在榻上的男人醒来,得知今日的一切,他大约只会怪罪国师为什么要将这种两难的抉择推到宁梓韵面前,而非气恼宁梓韵僭越。
宁梓韵缓缓伸出手,将双手交叠着覆在亘安冰冷的手背上。她心思万千,先前那蛊虫隐匿不出,偏生在她到来的时刻显露身形。
这究竟是宿命的牵引,还是心有灵犀的指引?
“这解蛊之法,是需强行逼出毁去,还是……需要转嫁他人?”她低声问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宁梓韵自幼在深宫伴读,宫中藏书阁那成千上万的古籍,她虽不敢说全部精通,但至少有七成曾被她一页页翻阅过。从天文地理到药理杂记,甚至是那些被视为歪门邪道的邪术,她都有所涉猎。
“情蛊生于心血,无法被药力清除,只能通过秘术转移。当年的创蛊者因爱成恨,被流放到极南荒凉之地,最终呕心沥血才培育出这一对蛊。转移之人,除却身体上会出现些许外在异象,神志与寿命倒是无虞。只是……”
国师未说完的话,宁梓韵心里都明白。那“外在异象”,多半便是折损红颜的催老之兆。
她的神情没有半分动摇,反而象是终于寻到了出路一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便转移吧。既然没有更好的法子,这是唯一的路。”
一旁的李鹤闻言惊得整个人跳了起来,正要转身去慎刑司那些死囚里寻个合适的“器皿”,却被宁梓韵一道淡然却威严的嗓音生生止住了脚步。
“不必去寻旁人,将此蛊……转至本宫身上即可。此事,越少人知晓越好。”
“娘娘!这……这万万使不得啊!您千金之躯,又是未来的国母,若是出了半分差池,奴才就是有十颗脑袋也顶不住皇上的雷霆怒火啊!”李鹤急得在那里直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国师却没说话。他依旧静静地望着坐在床沿上的那抹淡然身影。
他本以为宁梓韵这般急切地赶来,是想借机在皇上面前抢个“救驾”的风头。可现在看来,这女子的处处留心、举止沉稳,以及那份远胜于一般宫廷贵妇的思虑与决绝,都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场博弈。
太后当年竟选中了这样的人……倒也难怪。这女子,确实有担得起万里江山与这后宫大局的肩膀。
瞧着那女子一脸正经地恐吓着这位大内总管,国师心中竟没由来地泛起一丝欣赏。
“你不说,国师不说,本宫自然也不会说。这朝阳殿的大门只要关紧了,这世上又有谁能知晓其中的细节?”
“倘若日后被皇上知晓,你便尽管将责任推到本宫头上。本宫虽没有那些大户人家的隐祕暗卫可以随意差遣,但要想在无声无息间处理掉一个不听话的内侍,这点能力本宫还是有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皇上日后真发了怒,本宫再怎么惨,至多也不过是在那冷宫里过完下半辈子罢了。这代价,本宫付得起。你,付得起吗?”
她的声音平静无比,语意却冷得象是腊月里的寒风。这大周宫廷内外,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当面威胁帝王贴身内侍的,恐怕也唯有她宁梓韵一人。
李鹤愣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来。他那双原本满是市侩的小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与畏缩。
“李明清,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种生死关头,该如何做最好的选择。”
那一声“李明清”,象是带着某种穿透时空的魔力,教李鹤彻底僵死在当场。那是他入东宫侍奉之前,在那个贫苦的农家,父母为他取的本名。自从入宫被赐名“李鹤”后,这三字已成了他记忆深处厚厚的尘埃。
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妃娘娘,怎会知晓他的本名?
一幅久远的画面,突兀地闪过李鹤的脑海。
那是十多年前,他还是个瘦弱如干柴的孩子,和一群同病相怜的玩伴被带到东宫偏殿,等着当时还是太子的亘安挑选侍从。原先服侍东宫的那位老太监年事已高病逝了,才给了他们这些外围宫人一线登天的机会。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太子的目光原本停留在另一个机灵的孩子身上。可就在那一刻——
“李明清……我倒是挺喜欢这个名字的。亘安,就要他吧。看他的样子,是个老实巴交、守得住祕密的。”
一道娇俏而灵动的女声从太子身后传来。那女孩一脸笑盈盈地扯着太子的衣襬,眉眼弯弯,满是朝气。太子那时虽然一脸不耐烦,却依旧顺着她的意。
“到底孤是太子,还是你这小丫头才是太子?连挑个奴才都要管。”
“谁是小丫头,我比你还年长呢!”
那语气里的纵容与宠溺,任谁听了都明白。
李鹤想起来了。那年那个帮他改命的女孩,正是眼前这位神情冷峻的宁梓韵。
只不过,那时的她,还是一个爱笑、爱闹,眼底装满星辰的小姑娘。而如今——她坐在那里,象是一尊被冰雪雕琢而成的神祇,早已没了半分昔日的影子。
安景帝的身体此时愈发畏寒,锦被重叠加了三层,依然见不到半点改善。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右手利落地挥向门口,不带一丝犹豫:“开始吧。国师,动手。”
国师领命。李鹤退守在寝殿门外,连守在廊下的禁卫军也被喝退至三尺开外。
转蛊之法,过程出人意料地简便。藉着烛火的热度,国师在帝王指尖轻轻一挑。那一抹黑色的阴影象是嗅到了新鲜的气息,缓缓从那微小的伤口处爬出,顺着宁梓韵主动递过去的指尖,没入了她的体内。
初时,宁梓韵仅觉一股滚烫的灼热感顺着血脉席卷全身,彷彿五脏六腑都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但那痛苦仅仅维持了片刻便平复了下来。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后,在国师震惊的目光中,宁梓韵原本那一头乌黑如墨的发梢,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泛起了扎眼的银丝。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她拿起一旁随身的短匕,极其利落地将那一截转瞬即逝的青丝剪除,随手丢进了香炉之中。
“今日之事,还请国师务必守口如瓶。李公公那边,想必国师也知道该如何代本宫多费心照看。”
宁梓韵重新戴上了那层薄薄的面纱。她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彷彿这世间所有的生死与劫难都已与她无关。唯有那眉眼间,多出了几分无以言说的、深深的郁郁寡欢。
她的眼神冷冷掠过国师,最终在榻上之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见亘安的身躯不再发颤,指尖也渐渐恢复了应有的血色,她这才真正松开了那只紧攥着衣角的手。
“娘娘又何必如此决绝?”国师长叹一声,收起了金针,语气中带着一抹罕见的遗憾,“情蛊发作虽急,但也并非片刻都等不得。若再等半日,微臣定能从那死牢中寻得更合适的替死鬼。”
宁梓韵并未回头,她抬步欲走出这扇沉重的大门,声音轻得象是拂过窗棂的一阵微风,却重重砸在国师的心头。
“西南蛮族未平,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还在等着消息作乱。大周,等不了那半日。他,也等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语气平和如昔:“况且,今日这一切,皆是本宫一厢情愿,并无人逼迫。国师无须自责,更无需挂怀。”
国师坐回那张沉香木椅中,看着榻上男子渐渐安稳的面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女子方才解蛊时一声不吭的隐忍,以及她在镜前毫不犹豫削落银丝的背影。
“若这都不算真心,那这世间,又还有什么是真?”
安景帝平素对这位女子的态度,国师身为挚友自然是再清楚不过。想到这两人明明咫尺却又天涯的关系,他目光幽幽地盯着榻上的人,语气中带着少见的讽刺:
“亘安,人在眼前却不懂珍惜。别等到最后,才落得个悔不当初的下场。”
此时,陷入沉睡中的安景帝,依然在梦靥与幻象中挣扎。
梦里,一缕淡淡的清香自远处飘来,宛如幽兰在深谷中盛放。那香气引领着他,一步步往那唯一的、充满光明的出口走去。他在梦境中看见无数芍药花瓣在空中飞舞,铺满了他脚下的归途。
可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一线光明时,那份温柔却突然被黑暗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安景帝终于睁开双眼时,已是深夜亥时三刻。
他有些艰难地侧过首,视线内并未出现那个让他心安的身影,只有国师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远处的棋盘前。国师正懒懒地执着一枚黑子,停在半空良久,却始终一步未落。
他的这位挚友,平日里最是嘴损,今日却难得地安静,安静得教人心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