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结意外睡得很香甜。

以至于早起醒来的时候，看见枕边近在咫尺的那张美人面差点一巴掌呼上去。也就是手抬起来了的时候才意识到，哦，这是我新娶的老公，打不得。

桑结就这样坐在床上，一边看着陈端沉静的睡颜，一边理清今天自己的做事思路。

虽然是新婚，但她家累重，所以就不休息了。今早起来烧水，之后将姥姥娘亲叫起来……哦，得拉着他一起请个安。

之后要把弟妹领回来，昨晚叨扰郦娘子一宿，今天上工的时候得记得给人家带个什么……

桑结一边想，一般轻轻打了个哈欠。她揉了揉眼睛，劝告自己，也不是那么累。

今天好歹家里有人看着了，不用再拜托郦娘子空了来送饭。

桑结将自己垂在身后的长发理顺了，抓过枕边的发带，随手将长发挽成一个簒，轻手轻脚的绕过陈端下床去。

陈端仍在梦中未醒，桑结撩开床帐的时候晨光照了进来，他微微睁了眼。不过下一瞬床帐又合上了，他也就心安理得的继续睡着了。

桑结现在庭院中伸了个懒腰，随意活动活动，松散开一身筋骨后，她从院子角落那口井中提了水，点燃灶眼里的柴禾开始烧水。

顺便将昨晚剩下的一些菜架在笼屉上热着，只等水热了，菜也热了。

烧水等早饭的间隙，她提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虽然昨天大家伙一块帮着清理的很干净，可每天晨起清洁是桑结的习惯——等院子扫好泼上清水，锅里的水也滚沸了。

桑结看了看灶膛里的火，抽出几只烧成炭的柴，让锅里热菜的水将将小滚起来。

随后手上握了块干布，提起小灶上烧水的陶壶来。将陶壶里的热水和新打的一瓢井水一同兑在面盆里，随后拿起牙具，就这样洗漱。

等牙刷干净了，就着剩下的热水将手脸脖颈洗净，随后走到井边，用新鲜井水再度把这些用具洗干净。再烧一壶水。

锅灶的余火尚温，桑结轻手轻脚回了卧房，将窗帘拉开，对着妆镜开始换衣服梳头发。

在她头发梳到一半的时候，陈端醒了。桑结一边清理碎发，一边看着旁边鸳鸯戏水的棉布帐轻轻晃了晃，随后睡眼惺忪的陈端就探出头来。

他似乎有些不适应外间刺眼的光鲜，眯着眼睛醒了许久的神才问道：“醒了怎么不叫我？”

嗓音哑哑的，一听就是没睡醒。

美人初醒的模样是很动人的。桑结在镜子里多看了他两眼，随后收回目光。

她将梳子搁在妆台上，开始给自己盘发髻：“热水在厨房里，你自己舀了洗漱吧。待会我将姥姥和阿娘收拾好，你随我一同去拜见她们。”

陈端也没再纠结前头那个问题，闷闷“嗯”了一声。

因为已经成婚了，盘头的样式再不能和以前一样，所以今天桑结梳头很是花费了些时间。

无论和新娶的夫君到底处不处的来，无论之后的日子究竟会如何，起码新婚的第一日，桑结作为新嫁娘感觉很新鲜，因为这种新鲜感，所以她很高兴。

头发盘好了，她又从妆台里头挑挑拣拣了两只银丁香耳钉戴上，这两只丁香枝叶的柄各镶了一小块浓绿的玉石，不算什么好料子，就是图个新巧。

桑结打扮好自己，来回对着镜子照了照，这才满意起身。也就是这时候，她才惊觉陈端一直坐在床边没动，忍不住问道：“你要是困了就再睡一会儿，在那干坐着干什么。”怪吓人的。

陈端摇了摇头，那头丝缎一样的头发即便是睡了一整晚，也没有一点凌乱纠结的样子。他起身转到屏风后面换衣服，一面道：“以后我给你梳头吧。”

桑结表情又变得纠结起来，对这个决定，她不是很愿意。但是对方又没有询问，也不需要她回复的样子。

桑结只好能躲一时是一时，转身出去安顿长辈们了。

先是端热水到阿娘床前。桑结端着热水进门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眼神清明，看上去像是早就醒了，又或是一夜未睡。

桑结心里沉沉的，却还是笑着拧了热巾子递给她敷脸。桑筠很虚弱，一面接过巾子，一面在床上坐起来，一边擦脸一边问道：“宝儿，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昨天累坏了吧，有没有休息好？”

桑结低头将桑筠的牙具蘸上牙粉，拿在手里等着她要，一面回道：“往日不也是这个时辰吗？我不累的娘亲。”

桑筠擦过脸，又接过她手里的牙具。漱过口之后像是没了力气，桑结忙递了枕头在她身后。

往日这时候，桑筠早就闭目睡去了。今日却强撑着，抓着桑结的手问道：“你们好不好？”

桑结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脸色未变的点了点头：“待会我带他来，给您和姥姥请安。”

桑筠点点头，像是头晕，闭着眼睛缓了半天才道：“他是个好人家的孩子，你要好好待人家。”

桑筠抓着她的手，十指干瘦，骨节突出来，轻轻一抓就将人硌的疼。桑结不忍心看日益消瘦的母亲，低下头嗯了一声。

桑筠像是很欣慰：“你成家了，我也就能闭眼了。”

桑结抽回手：“时候不早了，我去姥姥那了。”

桑筠这回没再拦，靠着迎枕点了点头。

桑结心口堵得慌，她敲了敲姥姥屋子的门，走进去的时候意外发现老太太已经坐在窗边敲腿了。

桑结一边新奇今日长辈们怎么都起的这么早，一边将热水端过去，嘴上换上哄孩子的语气：“姥姥，洗脸啦，洗完脸给您看个新孙孙。”

谁料往日痴呆的姥姥却笑了：“素素啊，姥姥没糊涂。姥姥早起就等着呢，是你的新夫婿，不是新孙儿。是不是？”

桑结倒也不是很意外的模样。姥姥自从她记事起就一时糊涂一时清醒的，但总之还是像个老小孩一样。

桑结笑着点点头：“是呀，是我说错啦。”

姥姥就着她端来的水洗漱好，之后又坐回窗户边。窗户外映着家里的水塘，夏天蚊子多，这扇窗总是关着的。桑结在屋里熏上蚊香，替姥姥将窗户打开。

再回到厨房的时候，陈端也已经收拾好了。他今日穿着一件丁香色的窄袖长袍，头发不像昨日，挽的千回百转。今日就简单扎起两侧头发，其余的披在肩上。

男郎们和女娘们不同，女娘们未成婚前披散着头发，成婚后将头发扎起来，寓意成家独立。

男郎们却是婚前高高扎着发，婚后就可以留下长发妆饰，为的是取悦妻主，显得人更温婉些。

此时陈端正抬手摆放着桑结早起热的菜，因为前一天是宴席的缘故，今日的早膳格外丰盛。他听见响动，偏头看过来询问：“要在哪里用饭？”

桑结道：“摆在庭中桌子上就好。娘的那份分出来，我单独送给她。”

陈端应了。两人沉默着收拾好早膳，随后陈端跟着桑结，在饭前先依次拜访了两位长辈。

桑筠欣慰的看着他，命桑结事后将她父亲的玉簪送给陈端。

姥姥就很简单，看见陈端的时候又糊涂了，很疑惑的看了这个陌生人两眼，之后问桑结什么时候才能吃晚饭。

随后各自用饭。桑结坐在亲娘身侧，看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羹皱眉。

新婚的欣喜到这，于桑结而言就算结束了。她往日的忧心重又席卷上来——娘亲用饭越来越少了。

用过饭，桑结开始在庭中用小灶煮药。陈端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从窗格的缝隙中看着桑结的侧影。

桑结似乎觉察到什么，转身看过来。陈端忙移开了视线。

和桑结不同，他作为新婚夫婿，内心是很有些忐忑的。

嫁人之前，他脑海里曾闪过千百个问题。纵使高傲如他也忍不住要问，未来的妻主是个好人吗，会喜欢他吗？妻主家里的姑婆们好伺候吗，人友善吗，若是和她们有了嫌隙，妻主会怜惜他吗？

陈端高傲，但并不矫情。他不畏惧桑结贫穷且多累赘的家庭，他只害怕她不跟他一条心。

经历过这么一个早晨之后，陈端心里终于有了底。是的，哪怕做了最坏的计划，看样子仍是可控的。

他不确定桑结未来会对他怎样，但是他可以确定的是，桑结是个有担当的好人。

只要她有担当，违背娶侍诺言的可能就会小很多。他被刺激得发狂的概率，也会小很多。

是好人，就意味着某种程度上，他可以用一些“技巧”博得她的怜惜。

院子里的药香徐徐飘过来，陈端一向冰冷如霜雪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嘴角竟也扬了起来。

她既然敢娶他，那她就是他的了。

谁也夺不走。哪怕是她自己。

——

桑结伺候桑筠喝过药之后，就出门去接弟妹。

她一想到那两个小魔星就有些头疼。但是太阳已经升起来，再拖下去不接孩子就有些不好看了。桑结只好硬着头皮往桑甜家走去。

她也是一个人独立惯的，谁也没招呼就往外走。刚将拴着院门的门阀打开，身后就听见幽幽一声：“你去哪里？”

桑结回头，陈端从卧房走出来，看着她神色不善。好像她要去做什么坏事似的。

桑结：“……我去接桑果和桑芫。”

陈端在陈春来口里听过这两个名字，一个果子一个叶子，是桑结的妹妹和弟弟。

于是他点点头：“早点回来。”转身回去继续收拾东西了。

桑结神色莫名的出了门，那种感觉又来了，很奇怪，又很难讲。

桑甜家离桑结家并不远，桑结转个弯就能到。她手里提着一篮子昨天宴会上没散出去的喜糖，硬着头皮敲了敲桑甜家的门。

刚敲第二下，大门就打开了。

桑结扬起尴尬的笑脸，正对上门缝里两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大坏蛋！”

那两双眼睛看清楚人，如出一辙的表露出愤怒。桑结还来不及说话，门就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