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结也有些惭愧自己的后知后觉。

两人已经成亲有几个月了，她竟然连他的母父亲人都没有问过一句——虽然他们早已死了——但还是显得有点太不够关心。

桑结干巴着继续问道：“……嗯，不是石桥镇人的话，他们的墓在哪里？若是离得近，我们买完东西可以去祭拜一下。”

陈端抬起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模样优雅的好像是什么王孙显贵。

桑结干等着他喝完，更加觉得自己像个乡巴佬。

“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墓在哪里。”许久，陈端终于抬眼道。

桑结闻言有些惊诧，但很快就想明白了。最近几年女皇年老病弱，所立的皇太女听闻是位暴虐恣睢的人，是以封地在北的三皇女以“皇太女蒙蔽天女”为由反了。

北边连着打了两三年的仗，女皇昏在床榻上死活不明，皇太女执掌凤都，和三皇女打得有来有回。只是苦了北部的平民百姓。

在内乱开始前，北部的富庶举国闻名。毕竟是最靠近凤都的地方。

早年间，桑坞也有许多年轻人远上奔赴凤都，只求看一眼那锦绣繁华的盛世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桑结的姨妈也是当年离去年轻人中的一个。

咳，扯远了。桑结联想到北部的内乱，面对陈端心生同情：“他们……是碰见打仗了吗？”

陈端沉默不语，像是默认了。桑结连忙转移话题：“哈哈，怪不得我看你皮肤又白净，身材也高大，不像是南边长大的。”

陈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破了她蹩脚的圆场套路。

桑结只得继续硬着头皮宽慰：“没关系。只要心诚，我们自己回家摆副祭台祭拜，母亲和父亲也一定能接收到这份心意的。”

陈端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桑结想了想又问道：“那你除了陈冰人，还有其他的亲人吗？”她艰难的回想了下，“我记得你叫他，叔叔？陈冰人原来是不二族人吗？”

陈端诡异的沉默了。随后低声道：“我没有其他的亲人了。陈冰人……我叔叔是不二族的外族人，传了很多代，已经不能完全算不二族人了。”

桑结好奇：“不二族还分内族和外族？同一个种族内还要分等级？”

陈端：“当然。不二族本就是靠血脉禁制才能勉强维持延续的种族。传承了这么多年，有些特点因为血脉稀释变得模糊，总要做个区分出来。”

桑结点点头，又问道：“那你是内族人还是外族人？”

陈端这回沉默的时间稍微有些久，但他还是回答了：“内族。”

他说完便很快的扫了一眼桑结，却见她脸上没有什么遗憾的表情，像只是单纯知道了某个好奇问题的答案。

“我猜你也是内族人。都说不二族的男子容貌昳丽，你如果不是内族人，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脸。”

陈端看她眼中纯然全是欣赏，丝毫没有言不由衷的意思，不由问出心底的困惑：“我不能让你生女儿，延续家族，你不在乎吗？”

桑结被他反问的一愣：“这些……相看的时候不是都说好了吗。”

陈端却咄咄逼人：“是说好的，但是我想知道你内心的真实想法。”你是退而求其次才选择了我，还是说你其实也觉得我和你很合适？

陈端说完，面对面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桑结开始认真的思考，陈端则是暗自后悔自己的冲动——一起同床共枕几个月，她连碰都没有碰我一下，又问这种很亲近的问题，不是自取其辱吗？

陈端端起茶杯，杯子里的水已经空了。他一边拿过一旁的茶壶添水，一边焦躁道：“我就随口一说，你还是不要答了。”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抬头却对上桑结无语的表情。

陈端不自在的移开眼：“干嘛这个表情。”

桑结迟疑道：“你真不想听？”

陈端冷淡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脸，似乎通过她的神色看出来自己可能会听到想听的答案，于是不置可否的垂下眸：“你非要说，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桑结真觉得不能和陈端愉快的玩耍了！但是她已经想好了，现在不说的话，她也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可以倾诉一下心里的这些想法，于是她还是开口了。

“其实我真觉得生男孩还是生女孩都一样——甚至我有个反叛的想法，我觉得作为女子，最好是不生。”桑结看着雅间外临窗的景色，神色显得有些忧郁。

“像我们这种平头百姓，连药钱都支付不起。背负自己的人生已经够累的了，如果还要背负其他人的人生，负担实在是太重了。”

陈端有些惊异，第一个反应是原来她不是看不上我才不碰我，第二个反应了完了，妻主不想生孩子，那他还有什么价值？

早知道就不问了。

陈端努力让自己平静，显得思想很包容，很见过世面的样子。一面不动声色道：“就是因为药钱都支付不起，才要有下一代。人多力量大，大家聚在一起，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不是吗？”

桑结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不想要生这样的小孩。”

陈端疑惑的看着她，后代孝敬母父，同时提升自己的能力，光宗耀祖。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桑结解释道：“我觉得小孩子不能背负这么大的期待出生。那样他会太累，作为母父，也会很容易感到失望的。”

说到这里，桑结沉默了下，又补充道：“如果母父还没来及掌握自己的命运就生下小孩，如果小孩子没有带他们脱离不幸的命运，他们也会憎恨小孩的。”

“但这也不能怪小孩，毕竟他们也不是主动的来到这个世界上……即便父母能理解小孩的不成器，小孩在遇到苦难的时候，也很难体谅母父——那不是简单一句‘大家都是这样的’就能解决明白的事情。”

“你都没有想明白我的一生，就擅自将我生下来了吗？如果你是因为别人生小孩就选择生下我的话，那我对你来说只是寻常的一个孩子而已，既然这样的话，你又为什么要养育我，要让我对你负责？”

“这样的话亲子关系很容易变得恶劣……我每次想到这里就觉得心里难受。所以我并不想要小孩。”

桑结说的话很深，很绕。陈端拧着眉沉思。

刚巧小二姐前来送餐，两人之间的对话被打断。桑结兴冲冲夹了一块软糯的桂花糕，陈端一边思索着她的话，一边分心想到桑结好像确实蛮喜欢吃甜的东西。

在桑结吃完甜糕，开始扒拉米饭的时候。陈端开口了：“所以你的难受都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处境不够好？如果你的钱财足够多的话，你会考虑生小孩吗？”

桑结不假思索的摇摇头：“日子过那么好了，再找个小孩遭罪干啥。”

这简单直白的一句话和前面的长篇大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端觉得心里像一口沸腾的锅被闷着，看着桑结模样，觉得她很狡猾。狡猾的很可恶。

桑结的心神全在面前的佳肴上，她没注意到陈端的不一样，还夹了一筷子肉到他碗里。嘴上对这家餐馆大加赞赏。

就在她夸到第二句，陈端碗里的肉片还是没动的时候，桑结缓慢地咽下嘴里的饭粒，有些抱歉的看向陈端：“……是不是我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了？”

陈端心里的锅扑了。

桑结看见他的眼睛猛的红了，然后两行泪水像是下雨一样，“唰”地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紧跟着的还有陈端低沉的控诉：“你不想生小孩，被骂的只有我！你早说不想生，相看的时候我就找别人了。你凭什么白白耽误我？”

他的眼泪流的太凶，滴滴答答顺着下巴都淌在桌子上。桑结为难的想给他擦眼泪，陈端避开她的手，掏出怀里的帕子，自己蒙在下巴上：“要是你以后反悔了怎么办？你才18岁，我已经20了……”

“你不知道男子25岁之后就很难让女子怀上聪明孩子吗？等你到了25岁，我都27了，到时候你再拿生不出聪明女子来威胁我，再纳一个小侍进门……我到何处说理去！”

可能真的是触及到了陈端的伤心处，他的情绪非常激动，甚至打起了哭嗝：“我，我本来就是不二族，我就因为不能让你生出女子，心怀愧疚才选择下嫁的。”

“要不然我这般品貌，嫁给谁不是嫁？用得着天天捅你家那倒霉催只冒烟不生火的灶火？用得着每天满身油烟的给你做菜烧饭？用得着陪你啃那难以下咽的椒盐大饼？”

陈端气得摔了筷子：“桑结，你欺人太甚！要么圆房要么和离，你看着办！”

桑结倒不是很生气。她知道自己这话确实让人难以接受，女子都不一定愿意，更何况是本来在女男关系中地位就显得低微的男子呢。

她弱弱道：“那肯定是不能和离的。但是圆……咳，也没有那么着急啊，又不是圆房了就一定能生出孩子……”

陈端哭着道：“不圆房就更生不出了！”

桑结急忙安抚：“你不要这么想，日子都是咱们两个人过的。何况生孩子多危险啊，我娘就是因为生桑果桑芫那对双生胎的时候伤了身子，所以得病之后才很难好的。”

陈端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看向桑结的眼睛里有些不敢置信。

桑结就知道他这样斩钉截铁的要孩子，一定是因为不知道女人生产的艰辛。于是趁热打铁道：“你想想，我们家现在还很贫穷呢，若是我因为生孩子没了，你连财产都分不到多少，多亏啊。”

陈端的眉毛耷拉下来，又哭了，但这次哭得很不甘心，哭得很可怜。桑结有些遗憾的放下手中的筷子，坐到陈端身边，将他搂在怀里拍他的背：“我真的就是随便说说而已，你不要想太多了。”

陈端捂着脸，歪过头伏在她肩膀哭泣。过了好久才放下袖子，眨着一双红肿的眼皮，像是认命似的道：“你就是见我不能让你生出女子，索性不要孩子了……”

“哪有！”桑结连忙打断他，“重女轻男，只是你们男人给自己套上的枷锁。都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女人都要费劲千辛万苦的生，无论女男，女人其实都是很爱护的。”

陈端心下稍定，仔细想了想，又联系了下桑结平时的人品，觉得桑结应当是没有骗自己。

于是他歪头再确认一遍：“真的？你真的只是不想生，不是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