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结从夏婆婆那出来，心情倒是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虽然说她笃定学医的前途一定比当个纺织娘要好，但说到底一段时日没有收入，她心底多少还是有些沉重的。

如今刚好夏婆婆需要，她又有能力，刚好在新生活开始的时候做一个过渡。

况且做账房这样机密的事，夏婆婆就算再信任她，也害怕来来往往的会将账本弄丢了。所以夏婆婆主动说会在衣料铺子后面买进一间两进的小院子。

前头一间夏婆婆带着她家里人住，后头一间免费留给桑结。桑结就可以提前将家人都带到镇上，到时候衣食住行也都有夫婿照顾着。

账房本就是要随着铺子住的，但是夏婆婆还提供了账房家人的住处，那就算是意外之喜了。

桑结当即保证自己一定会认真负责的对待夏婆婆交给自己的任务，夏婆婆看着她笑，神情里带着些遗憾道：“若不是你铁心要学医，我怎么说也是不能放你走的。”

桑结明白夏婆婆那话是什么意思，她作为跟着夏婆婆最久的织娘，在夏婆婆忙的时候也去镇上替她做了不少买卖的事。

这样一来，布庄生意上的机密就懂的太多。再加上她织布的效率高，布庄的花纹她都会织——夏婆婆是绝对不会允许她去别的衣料铺子或是布庄上工作的。

桑结走在回家的路上，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落寞。

谁能想到她已经织布织了这么多年了呢。几乎要将这门手艺当成自己的事业。

可在一开始，她其实只是想帮家里多赚一角银子而已。后来不得不逼着自己什么活都做，也是因为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能挣到钱。

布庄里从不缺手巧心明的年轻娘子，可从不驳回夏婆婆要求的，也就一个桑结而已。

好在夏婆婆从来不会因为她吃苦耐劳就变本加厉。她多做了，夏婆婆在结算薪酬的时候，就多给她一些。在她有难处的时候，也会多体谅她一些。

有时候桑甜家里也有事，桑果和桑芫不知道托付给谁照看。夏婆婆若是知道了，也会让桑结偷偷的将两个孩子提前送到她的阁楼里。

桑结其实一直很感激夏婆婆，她对夏婆婆说需要帮忙就开口的话，是真心的。

桑结又感到一种平静的幸福。虽然她已经没有了母父，可是前途广阔，她认识了很多很好的人，他们无私的帮助她，让她更有力量做自己想做的事。

桑结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未来一定会加倍的回报他们。

——

桑结到家的时候，陈端正在给桑果扎小辫。

女孩子小辫的花样向来要比男孩多。陈端轻轻蹙着眉，看样子拿桑果的长发很没有办法的样子。

陈端已经为难成这样，桑芫还在一旁不停的往前凑着看。

陈端烦的不行，又碍于是亲小舅子不好打他。桑芫似乎察言观色到了，再往前凑的时候就小心翼翼说一句：“我长大了也要为妻主编辫子的呀，姐夫你得教教我。”

桑结听得脑壳疼，连忙上前拉开了他。

最近桑芫确立了自己的志向，那就是成为天下第一好夫郎。他的这个愿望很政治正确，即便为此所做的努力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我来吧。”桑结见陈端面色不好，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陈端“嗯”了一声，手下一松，桑果歪七扭八的辫子便又散开了。

桑结和陈端换了座位，陈端拉着桑芫坐在一旁，桑结轻轻梳理着桑果的头发——刚坐下的时候听见桑果悄悄松了口气。

桑结憋笑。

“你的事说的怎么样了？”陈端递给桑芫一块红薯，问道。

桑结应了一声：“挺顺利的。也挺巧，夏婆婆刚好要在镇上开铺面，她顺带请我去做账房夫人。”

红薯香甜，桑芫吃的满脸都是。陈端听见桑结的话，为桑芫擦脸的手一顿，随即转头盯住她：“你答应了？以后晚上就住在镇子上了？”

桑结专心致志的编着辫子，没有回看回去，挺惊讶道：“当然了，又不是做不过来……陈端，你的见识真是不一般，账房要住在店里的规矩你都懂？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吃红薯的桑芫耳朵登时支棱起来，他弱弱的扯着陈端的袖子，不经意将手上的红薯泥蹭上去：“姐夫，小娘子们是不是都更喜欢见识高的小郎君？”

陈端拧着眉，没心思应付桑芫。头也不回的伸出一只手将他的头扭了回去，继续盯着桑结道：“你不是要专心当医馆学徒的吗？白天做工晚上也做工的，一个人怎么撑得住？”

桑结心不在焉道：“能撑住。夏婆婆说了，我一个月能织六匹布，她见我能做下来才让我做的。”

陈端还欲说些什么，桑芫却被桑结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眼睛亮闪闪的看着她拍手：“哇！阿姐好厉害，等芫芫长大了，也要找阿姐这么厉害的女子做妻主！”

桑结冲桑芫皱着鼻子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小马屁精。”

随后她收回目光，将桑果辫子末尾的发带系紧，随后拍了拍她的肩：“头发编好啦，玩去吧。”

桑果却没立刻站起身，而是转头看向她：“姐姐，你不是喜欢织布吗？织布那么能赚银子。”

桑结知道桑果是个能看出大人敷衍的孩子，于是点点头，认真回答她：“对呀，织布虽然能赚钱，但是也不能赚一辈子。姐姐想趁年轻，试着多学一些的手艺。”

桑果有些困惑道：“为什么不能靠织布赚一辈子钱？”

桑结笑了：“阿姐现在一个月能织六匹布，等到老了，阿姐的眼睛花了，手脚不利索了，还能织六匹布吗？”

桑果皱眉反驳道：“但阿姐那时候可以像夏婆婆那样，教别人织布，自己开布庄呀。”

桑结摇摇头：“夏婆婆只是这些织娘里的很少一部分。而且阿姐试过啦，阿姐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

桑果立刻问：“阿姐怎么知道的？”随后狐疑，“阿姐就是不喜欢织布，所以诓我的吧。”

桑结笑开了：“阿姐没有诓你，不过阿姐确实不喜欢织布。”说到这，桑结余光看见陈端进了屋，神情有些不好看，顿时想起身过去看看。

桑果拉住桑结的手，急促的摇了摇：“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

桑结坐回来，歪头想了想，回答道：“阿姐就是尝试出来的呀。试着到市场里和别人谈谈价，来回订一次货，自己能做到什么水准心里就很有数了。”

“既然阿姐不喜欢，也不擅长。知道自己未来在这行的路很窄，那就索性试试别的路。”

桑果听后，很是沉思了一会儿。桑结看着她黑葡萄似的眼睛静静的，心里喜欢，忍不住亲了口她的脸蛋。

桑果被她这一口亲回神，怔怔地看着桑结道：“那到底怎么样才能知道自己是哪块料呢?”

“你原先说，是因为织布赚的银子比种田多，所以喜欢织布。现在又因为织布不能长久的赚钱，所以开始，开始当大夫。”

“姐姐，好复杂，我有点不明白了。我以后要做些什么，才能知道我是哪块料呢？”

桑结看着还不及她大腿高的小姑娘，心里酸软。

每当桑果像个成熟的小大人问问题的时候，她总有种带入自己爹娘的视角，看当年的自己的感觉。

她认真回答她：“你多多尝试就知道了。”

桑果：“怎么尝试呢？”

桑结回：“你要多见世面。意思就是多看书，多游山玩水。见的东西多了，你就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了。”

桑果皱眉：“不对，不对。我在问我是哪块料，这和我的喜欢有什么关系。姐姐你是织布的料，但你不喜欢织布啊……你之前还不喜欢种田，但是也种出了很甜的西瓜。”

桑结笑道：“姐姐那是没有选择，所以只能去做。果子，你不会像姐姐这样，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是哪块料’。你只要做喜欢的事就好了。”

桑果：“为什么呢？我们不是一样的吗，为什么说我不会像你这样。”

桑结忍不住笑了：“果子，你猜老天为什么让我成为你的姐姐。为什么不让你从石头缝里蹦出来，而是托生在娘的肚子里，让爹娘和阿姐照顾你？”

桑果被问懵了，呆呆看着桑结，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这是因为每一代人都有各自的任务呀。我和阿娘完成了我们这一代的任务，你和桑芫就可以去做做别的。”

桑结看桑果还是有点不明白的样子，于是继续解释道：“所有人都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但像爹娘那辈，如果只追求喜欢，就会被饿死，所以他们只能做一些事来谋生。”

“爹娘的积累和生存经验传授到阿姐这里，阿姐不再只能被迫谋生了，阿姐可以找一些自己擅长的事，赚更多的银子。”

“然后到你和桑芫。阿姐的积累和经验也会传给你们，你们就不用再思考我思考过的问题，你们完全可以找自己喜欢做的事，就能活得很好了。”

桑果明显被绕晕了，桑结发觉自己又说深了，安慰地顺一顺小女孩的额发：“没关系，你这个年龄就是要好好玩的，找到喜欢的东西并不容易。等你长大之后就明白了。”

桑果迷糊地看着姐姐，刚要说些什么，桑结和陈端所在的卧房却传来一声碰撞声。桑结匆匆站起来，对桑果说了句：“出去玩别跑远了。”随后就回身进屋。

姥姥告诫过桑果和桑芫，不让他们随意进姐姐和姐夫的屋子，桑果记得很牢，于是没有跟上去。

桑芫将手在水桶边洗干净，偷偷拉桑果的袖子擦手：“果子，我们出去玩吧。”

桑果却将袖子拉了回来，十分坚定的转头向桑筠生前的房间跑去：“我不要，我要读书。”

桑芫跟着她跑：“你认字了吗？什么时候认得字？”桑果不管他的话，打开满是灰尘的柜子：“看着看着就都会认了。”

桑芫挠头看着桑果手里的连环画，迟疑的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还是依偎在桑果身边。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安静地读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