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素袍不染纤尘，面容苍白，宽大的袖袍自然下垂，毫无血色的嘴唇微抿，见到里面的人时眸子倏忽转亮。
“叨扰了，裴某这里有几篇诗文，不知几位可愿帮忙斧正？”
裴映淮身后的人认出了雅间里的陆云朝等人，硬着头皮解释：“是啊是啊，我们在对面茶楼开诗会，有两首诗始终分不出高低，所以我们就想着来福满楼看看......”
说完，他自作主张把诗文递给门口的苏烈，“麻烦苏公子了。”
季书衡抱臂站在一旁，对陆云朝咬耳朵：“怎么不叫咱俩帮忙？瞧不起谁呢！”
季书衡天生嗓门大，在场人都听到了，周围是空气仿佛凝滞，所以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颇不自然。
陆云朝无奈瞥了他一眼，站出来拱手：“他说话向来没轻没重，大家不要放在心上。”
“呵呵，自然...”
话虽如此，可这些人都自命清高，这么直白被人点出，就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骂德行有亏，滋味着实不好受。
僵持之下，裴映淮接过那叠纸，对陆云朝三人拱手：“几位不如随我们一道去茶楼品鉴？”
不知是不是陆云朝的错觉，裴映淮这话明着是对他们三个人说，他的眼睛却始终放在陆云朝身上，让陆云朝无所适从。
季书衡也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又说错话了，顺着裴映淮的话往下接：“行吧，刚好吃饱了，去喝点茶消消食。”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走走走，大家一起去茶楼坐！”
除了陆云朝他们，其他雅间的客人也被邀请，大家或多或少都愿意给这个面子。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对面茶楼走。
踏进茶楼，季书衡“嚯”了一声，这次他学聪明了，凑到陆云朝跟苏烈身边压低嗓音：“这茶楼咱们以前也来过，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陆云朝也好奇张望，“茶楼还是那个茶楼，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苏烈倒是不意外，“他们既然要办诗会，肯定要包下来好好整饬，想这样一场诗会少说也要花费上千两银子。”
“真是大手笔啊。”季书衡由衷感慨。
季家家道殷实，可那些银子都是祖辈流血牺牲得来的，季书衡也不爱出入那些风月场所，最多就是同陆云朝他们去福满楼吃上一顿，从没花过这么大笔银子。
“若能在诗会上扬名，于将来的仕途也有助益，眼前的些许铜臭算不得什么。”苏烈说起这件事时，眼里藏着鄙夷，显然并不认同这样的行为。
“啧啧啧，他们还好意思说咱们是纨绔...”季书衡摇头咂舌。
苏烈拿眼角睇他：“没说我。”
季书衡哼哼唧唧，扭头要找陆云朝评理，却发现裴映淮那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陆云朝站到一起去了，眼珠子快瞪出来。
“结束后要去看缓缓吗？”裴映淮不知不觉走到陆云朝身旁，嗓音温润。
陆云朝耳朵微微发痒，思忖片刻答应了，“去。”
裴映淮弯起唇角：“过些时日宫里要办赏荷宴，朝朝要去吗？”
“不知道，看我娘去不去...”话到一半，陆云朝想到什么，脚步一滞。
前世，她娘好像从赏荷宴回来没多久病倒的。
那时她独自住在外面，并不知道这件事，后来又跟去秋猎，等她知道的时候，她娘已经没了，赏荷宴这件事还是后来她听家里的嬷嬷说的。
她娘的死会跟赏荷宴有关吗？
“朝朝怎么了？”
陆云朝抬眼，撞入裴映淮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眸，心中微暖。
“你今日怎么出门来了？”
印象中，裴映淮很少出门，她少时听说有这么个未婚夫的时候，为了见他可一顿好找，还被人骗了银子。
裴映淮垂下眼，声音极轻：“朝朝不在，我一个人待着冷清......”
陆云朝自动把这话理解成：裴映淮独自待在家容易被欺负，她又不在，没办法保护他，他只好躲出来。
想到那日听到的话，陆云朝看裴映淮的眼神不免带上同情。
她刚欲说话，猛地被人拉开。
季书衡把陆云朝挡在身后，臭着一张脸：“凑这么近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啊！”
季书衡担心陆云朝的名声，特意压低嗓音说，又在背地里狠狠瞪了裴映淮几眼，俨然把裴映淮当成登徒子了。
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陆云朝再能打，到底是姑娘家，又长得这般漂亮，很容易被那些地痞无赖缠上，对付那种人打了还要担心脏了手，每次都是季书衡跳出来帮陆云朝解决。
可是！裴映淮他不是登徒子啊！
陆云朝头疼无比，担心季书衡吓到裴映淮，连上前阻拦。
“季书衡，你误会了，我跟裴映淮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
话没说完，其他人已经到了，见他们这边仿佛在争执，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季书衡，怎么又是你们？”说话的是穆学义。
他离开福满楼后并没有回府，转道来了茶楼。
他跟季书衡本就积怨已久，见季书衡似乎在针对裴映淮，心里立马有了主意。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季书衡啊！这里可是诗会，你个满脑子只知道用蛮力的武夫看得明白吗？”
这里很多人都不认识季书衡，听到穆学义的话心里都有了计较，纷纷出言嘲讽：“原来是武夫，武夫看得懂诗吗？可别污了我们的地！”
季书衡涨红了脸，藏在袖子下的手紧攥，却没有任何作用。
他想反驳，可周围这么多人都在说，他甚至不知该从哪边开始。
陆云朝黑下脸，一脚踢在旁边的案几上，把案几踢得发出沉闷的声响。
场面终于安静。
“都说完了？”陆云朝淡淡出声。
众人认出是季书衡带来的那位红衣美人，只见其身量高挑，眸若繁星，本该让人沉溺其中的眸子，此刻却淬满了寒冰。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姑娘是哪家的，有人倒是猜到陆云朝的身份，想到京中传闻，吓得两股战战，险些支撑不住。
“亏你们还自诩文人，我看就是一群眼高于顶的蠢猪！”陆云朝扫视一圈，停到想趁机往门外走的穆学义身上：“穆六公子不是才因仗势欺人羞愧得回家反省了吗？怎么还有心情来参加诗会？”
“难道是穆大人马上要升任户部尚书，穆六公子觉得那些被你欺侮的都是贱民，不配让穆六公子放在眼里？”
穆学义憋的满脸通红，怒吼：“闭嘴！”
他还要再说，却在不经意对上裴映淮那双浸满冷意的眼眸时，偃旗息鼓。
穆学义走后，陆云朝望着这群脸色青红的学子们，嗤道：“诸位不思量如何为国为民，只一味地附庸风雅，真不知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丢下这句话，陆云朝拉过裴映淮，头也不回往外走。
季书衡愣了一下，忙追上去。
苏烈没有立马追上去，只是回头看了一圈羞恼的众人，拂袖叹息：“苏某羞于与尔等为伍。”
方才的场景，让陆云朝想起前世那群愚蠢无知的文官。
从前她只知当大将军很威风，却不知站在那个位置上，有多艰难。
朝中文官只知道克扣军饷，每年都在裁减军费，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哪有力气抗敌？
那群文官只顾眼前的利益，愚蠢至极，跟方才那茶楼里的文人何其相似！
陆云朝越气，脚下速度越快。
裴映淮在她身后喊了几次都没用。
直到她听到裴映淮压抑的咳嗽声。
“你没事吧？对不住...都怪我...”
“没关系，我不怪朝朝。”裴映淮弯起苍白的薄唇：“况且本就是我自己身子不好......”
“你别这样说，这又不是你自己愿意的。”
陆云朝看不得裴映淮这样，心口闷闷的，仿佛有块石头压在上面，颇为难受。
裴映淮松开捂住嘴的手，轻声说起旁的事，“现在去看缓缓吗？”
陆云朝回过神，“去！”
“喂，你们等等我！”季书衡上气不接下气，小跑跟过来，眼睛停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上。
陆云朝莫名不自然，干脆松开手。
裴映淮心情肉眼可见沉下去，对季书衡说话的语气也不甚好听：“季公子。”
季书衡没听出来，还以为裴映淮这是在跟他打招呼，他昂起头从鼻孔发出“嗯”。
陆云朝没眼看，问他：“苏烈呢？”
季书衡看了眼身后，没发现苏烈的影子，不由焦急，“苏烈不见了！”
“那你还不赶紧把人找回来？”
“对！我现在就去...”走到一半，季书衡又回头对陆云朝说：“云朝你先回去吧，咱们改日再聚。”
陆云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季书衡不见了人影，无奈对裴映淮道：“季书衡就是这种急性子，你信不信苏烈已经回国子监了？”
裴映淮带着笑意，“朝朝说的我都信。”
说罢，他又启唇问：“朝朝为何不让季公子同我们一道去看缓缓？”
为什么？
陆云朝同样在心里问自己。
她...也不知道......
方才那一瞬间，她下意识把季书衡支开，为什么呢？
没等陆云朝想明白，两人已经到了裴映淮的宅子。
“朝朝快看。”
陆云朝抬头，顺着裴映淮示意的方向去看，发现门匾的位置被刻了字。
“陌上居。”陆云朝不自觉念出这几个字，心中疑惑：“可这里是城中，为何要命名陌上？”
陌，一般指田间的小路。
放在这里，陆云朝总觉得不搭。
裴映淮没有解释，边往里走，边含糊其辞：“朝朝日后自会明白。”
陆云朝紧跟在他身后，心里咂摸他那句话的意思，还未想明白，缓缓已经扑了上来。
“喵呜~”
被缓缓这么打断，陆云朝很快就忘了裴映淮的那句话，满脑子都是缓缓。
“缓缓，你是不是又胖了？”
“喵喵喵~”
裴映淮坐在院子里，骨节分明的手正执一枚温润白棋，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往旁边看。
陆云朝正低下头跟缓缓玩，自来张扬的眉目收敛几分，变得柔和...这个人，即便再看千年，万年，依然能让他心里荡起涟漪，无法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