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潇当晚兴奋地跑来找十七。
“秦家少了头毛驴!我怀疑拐子一下子带不走两个闹腾不休的孩童,未免引人注目,干脆骑驴疾走!”他言语里透着激动,“原本秦家人没发现的,是我去驴圈查看时,发觉驴子焦躁不堪,不停踱步、嘶鸣,秦家点数才惊觉少了一头驴。训驴人说,毛驴就是如此,同伴走失对它们影响很大。”
“我让秦家人牵两头驴子,再带上孩子的衣服玩具,无论是靠驴与驴之间的呼应还是驴子对小主人的嗅觉,驴子真的冲着一个方向跑起来了!”
“十七,你真是帮了大忙!”
黄潇风尘仆仆,散落几缕鬓发,一点儿都没有往日的体面。
不过他现在顾不上外表打扮,一心扑在案子上。
黄潇又道:“可惜夜里辨物不清,驴子暂且停在辛家庄。我快马回来与你们说一声,顺便……看看乔乔。”
“你倒是还记得我。”乔乔嗔怪一声,却也实在心疼他。
方才三人都没打断,因为黄潇语速太快,很急切的样子。乔乔问:“听你的意思,你要连夜去辛家庄,继续追踪?”
“嗯。”
黄潇眼波沉了沉,原想避开乔乔,与阿滢十七单独讲的,然则换作自己,要是乔乔有事瞒他,他可不乐意。于是黄潇稍作一顿,沉声:“倘若绑架孩童是同一波人所为,如此嚣张,怕是来头不小。此去,有风险。”
乔乔的心立马吊起来,她拉着黄潇的手,不忍松开。
“所以,如果我一日没递回消息……”
“别说。”乔乔压着黄潇的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手指忍不住颤抖。
黄潇牵动嘴角,微微笑了,握着她手亲了亲,“我这是欲扬先抑,云岫县的衙役同我一起的,应该没事。乔乔,倘若这次拔出萝卜带出泥,那就立了大功。”
立功才能在父母面前证明自己,才能迎娶乔乔。
两人含情脉脉对视,陡然出现一盘白花花的馒头。
黄潇看向手的主人。
十七眉目清淡,不知何时开始收起对黄潇的不满,逐渐将他视作同伴。
十七:“带着路上吃。”
“是啊,你还没吃饭吧。”阿滢也起身,装些干粮,水囊也灌满给他。
送黄潇出门时,乔乔倔强地坐着,纹丝不动。直到时辰赶不及,黄潇不得不走,门一阖上乔乔就哭出了声。
“早知道我带他私奔。”乔乔怕黄潇还没走远,即便哭泣也是小声,让人听了心酸不已。
阿滢和十七,一个搂着她轻声哄慰,一个默默打来清水供她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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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没有消息传来。
乔乔哭得更凶,胡思乱想一通,提着裙子就要出门。
“你说黄潇这人也不说清楚,一日太笼统了,从哪时候开始算一日啊。阿滢,你说会不会……会不会他已经出事了?”
阿滢建议等到晚上,十七听后唇线抿直,并不认同,“晚上不方便赶路。若有什么事,来不及响应。”
这是做了最坏打算。
“那这样。”阿滢一边给乔乔擦眼泪一边说:“送你去赵婆婆那儿,我跟十七去一趟辛家庄。”
乔乔哭得脑袋发蒙,红肿着双眼,面带犹豫,“倘若他托信回此地呢?”
十七说这个简单,留字条便是了。考虑到黄潇找的跑腿可能不识字,十七还在字条上画了一只药箱,代表赵大夫家,边上则是一颗心——乔乔大名为乔明心。
见着那颗孤零零的心,乔乔眼眶又湿了。她抱着阿滢的胳膊说:“还好有你们在,我一个人根本想不到这么仔细。”
阿滢收拾起来很利索,这会儿已经在锁门,她把钥匙收好,看向乔乔时神情认真而温和,“你也能想到,只是心上人的事格外让你挂心,一时半会乱了心神。”
乔乔难为情地噢了声,“阿滢你现在嘴甜得不得了,好会夸人。”
阿滢说:“跟十七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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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防真的出事,把乔乔送走,阿滢带着十七去了趟县衙。
说明情况后县令竟不肯派出一兵一卒,原因是他俩只是平民,无权差遣衙役,也不该涉入此事。
阿滢这回很冷静,再生气也没动手,只气鼓鼓地跑去租赁马车。马车很贵,但走得比牛驴快上很多。
驾车途中,意外发现十七会骑马。
阿滢致力于拼凑出十七破碎的记忆,她托着下巴看他,“你识字,会骑马,真是文武双全啊。”
十七驭马驭得很好,比赶牛要得心应手。他说:“但没常识。”
阿滢一噎,起初确实被十七贫瘠的常识给惊到,但架不住他学东西快,目前来说除了做不出可口的饭菜,他几乎无敌了。
无敌。
天呐,好夸张。
便是乔乔也不会觉得黄潇全是优点吧!
阿滢不自在地搓搓鼻子,又挠挠头,两只手不知放哪才好,最后莫名其妙规规矩矩放在了膝盖上,如同初见十七时他唯恐被赶走的小心模样。
总觉得她和十七,与乔乔和黄潇是不一样的。乔乔和黄潇之间很热烈,昨晚到今天,她哭得肝肠寸断。
上一次见乔乔哭成这样,还是小时候乔乔被大鹅追着欺负,没注意脚下,摔在大石头上磕掉门牙。
马车疾驰,阿滢的思绪逐渐渺远。
村子得名芙蓉正是因为漫山遍野的纸芙蓉花,这种花的花瓣如宣纸一样薄,几乎透光,却尤为坚韧,常在风中瑟瑟摇晃而始终不倒。
县城移栽了数十株,零星开着。
而现在,一株半朵都见不到,看来已经出了云岫县的地界。
“我从未出过远门。”阿滢扶着车厢边缘,问:“十七,你怕吗?”
突然天际劈下一道惊雷。
十七的侧脸也被闪电照亮,煞白煞白,显得眉目愈加深刻。
阿滢缩了缩脖子,悄悄瞥十七一眼,还好他没转过来,没看见她惊吓的模样,她英明神武的形象依旧屹立不倒。
“看来要下雨了。”阿滢望天,又折腾挡风车帘,琢磨着如何给十七遮雨。
这时,视野里出现一只手。
十七仍面朝前方驾车,但左手负在身后,朝她递来。
阿滢懵懵的,“做什么?”
十七说:“我怕,你牵着我。”
阿滢啊了一声,有人比她更害怕那她就没那么怕了。她挤到前面,和十七分坐两边,要淋雨就一起淋,“把手给我吧,我牵着你。”
十七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手落在她手心。
手心一沉,阿滢本能地低头看去。十七的手比她的大上整整一圈,但并不显得笨重,他人清瘦,手指也是细细长长,和他的脸一样白皙。
说起来,换上绢料之后十七胳膊上的红痕真的消失了。
观察得太仔细,没见过人手似的。
阿滢赶紧收回目光,手上则暗暗把托着的动作换成抓握,就像平时撑船抓着竹篙那样。
——好奇怪。
竹篙细长,而人手有五根手指,很不听话。
阿滢把十七的五根手指并拢,再像抓沙包那样一把抓住。
许是摆弄太久,十七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阿滢佯装气定神闲,刚正不阿,等他转过去了,她才用余光瞥一下。
好红。
他耳根好红。
“轰隆!”
又是一道响雷,把十七的声音盖了过去。
阿滢喊:“你说什么?”
十七喊不出来,选择转过脸看着她。可是当四目相对时,想说的话竟然忘得一干二净,他怔在原地。
“好呆。”阿滢咯咯笑了几声,“吃不吃山楂糕?”
十七让她先吃。
谁知就是拆油纸包的这么一瞬,噼里啪啦降下急雨。
喧嚣而磅礴。
十七伸手把脸上雨水抹了一把,喊道:“快进去!”
阿滢手脚并用爬进车厢,后知后觉探出半个脑袋,“第一次听你说话这么大声。”
雨势太大,风也跟着作祟,十七湿透的衣角鼓吹成层层叠叠的云彩,背脊依旧挺拔。
下一刻,头顶的雨停了。十七抬头,发现阿滢把车厢里的竹席扯出来,当作遮雨棚为他撑起一片天。
十七抿了抿唇,没拒绝,朝着辛家庄疾驰。
辛家庄指的是辛姓大户人家在云岫县外的庄子,范围大,不过好在仆役众多,找人问信应该不难。
两人赶到时一个浑身湿透,一个半湿不干,就连马匹也累得够呛,可谓十分狼狈。辛家庄的管家是个心善的,请他们入内烤干衣服、喝点热茶。
“年轻公子领着一队衙役?”管家稍作回想,不确定地说:“是分开走的吧?衙役有骑马也有骑驴的,往北去了。年轻公子晚到,我指明方向后,年轻公子一刻没停,往北追去。”
阿滢和十七对看一眼,出门在外不能不设防,说黄潇领着衙役,其实是诈一诈对方。实际上黄潇回了一趟村里,再过来的话肯定有时辰上的差距。
如此对上之后,两人对管家的戒心终于放下。
这会儿刚过酉时三刻,要是天气晴好,可能日头还没完全落下,但因突降暴雨,外面乌沉沉,让人心惊。
原本当日出发就是担心迟则生变,若在辛家庄住一夜,明日再北上,怕是晚了。阿滢想到这里,不由看向十七,他身子弱,淋雨又赶路,吃得消吗?
“您久居辛家庄,想必对周遭环境很是熟悉,晚辈有一个不情之请。”
十七问管家,能否帮忙画一幅简单舆图。
阿滢惊讶地看他一眼,十七捏了捏阿滢的手心。见管家去取纸笔,四下无人,他说:“秦家被拐的两个孩子据说很是聪慧,被生人带走不可能不哭不闹。匪徒要想不引人注目的话,只可能选择废弃寺院、废弃驿站落脚,或者在林中扎营。今夜雨大,扎营是不可能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排查废弃寺院和驿站就行?”
“死马当活马医。”
说罢,十七想起赶路时阿滢被惊雷吓到,他顿了顿,眸光一点点凝住,轻声:“一切听你的,我也拿不准。”
很快管家返回,十七收声。
此处不挨着官道,周遭就几个村落。管家绞尽脑汁,很想帮到他们,于是喊了一位上年纪的老媪。
巧的很,老媪回忆称,往北数十里有一处破庙,荒得有些年头了。
两人道谢,即刻启程。
“我怎么觉得有点刺激,还有点兴奋。”阿滢撑着借来的伞,步履生风,边走边说:“别是我们跑到黄潇前面,率先找到双生女。”
十七笑了下,阿滢骨子里有股侠气,如今他们要去追踪匪徒,自然会带动她的锋芒。
不过,连云岫县都没出过的阿滢终究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往北数十里果然有破庙,也有人迹,方向正确,推测正确。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满地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