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与没有抬头寻找这股痒意的源头。
正前方的渡叶长老拍案而起,乌泱泱萧家人全站起来,威压猛然冲向她。
渡叶额角有青筋:“冬与首席,你言下之意在质疑光焰全宗,立刻收回你的话。”
同席的审判长老们神情各异,地阁两位保持沉默,边缘一位年轻长老扫过渡叶背影,抬手掩唇,嘲意明显。
冬与这番话,可以说成质疑全宗,也可以说黄阁为强族开后门,渡叶亲自接低劣根骨入座下。
冬与语气不变:“长老多虑,我没有言下之意,仅提出萧承耀师弟过于弱小的事实,这是陈江月那剑未伤到他的铁证。”
环台上寂静一片,掩盖冬与的噪音彻底消失,不仅黄阁弟子闭上嘴,其他阁弟子各有各的表情。
萧承耀气得脸变紫,怒火攻心致神魂不稳,重塑手臂的咒符反噬,他还没开口就往后倒去。
“我儿!”萧丰连忙扑过去,双目赤红,“杀了她!渡叶长老速速动手!萧家老祖,你们黄阁阁主出关在即,光焰宗就是这般羞辱萧家之后!?”
萧家所有人表情难看,冬与若是此时踏出审判庭,他们绝对会跟光焰撕破脸,先把这毫无反抗之力的废物诛杀。
渡叶:“……首席病躯,难以辨灵强弱,你来判定萧弟子实力难以服众。”
冬与:“嗯,那就松开陈江月师妹,让她再出剑一次,看萧承耀师弟是否躲得过。”
渡叶:“胡闹!萧弟子受重伤——”
冬与:“那就让萧家长辈代其证明,比起刚入宗的子嗣,长辈们更强大,若他们也抵挡不住,那也能说明萧承耀师弟的资质。”
不知环台上哪个人没忍住笑出声。人们的视线飘动,落到萧丰身上,这位长辈是萧承耀的父亲,萧家族老之一,但实力嘛……
“反了!反了!”萧丰逮着身边人大喊,“快传令给老祖,等他出关你们一个都逃不过!”
渡叶刚开口被打断,审判席中边缘的年轻长老起身,看向冬与。
她饶有兴致地岔开话题,问:“首席,既然你说真凶另有其人,可有嫌疑人选?”
“这个……”冬与沉吟。
她有且很确定。
萧承耀伤口切面平整,除了刀剑,只有高阶斩击灵纹能做到,这道灵纹一定早早印刻在萧承耀肉身。
真凶另有所求,灵纹预设的展开时机应在数日后。
但不巧的是,陈江月先一步出剑杀人。灵纹受剑意刺激提前展开,比剑更快,瞬间割断其神魂与肉身,剧痛导致萧承耀偏移躲开那致命一剑。
这道灵纹展开后烟消云散,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凶手对灵力的控制精度世所罕见——
装份额的物盒由花木制成,好看但难承灵力,偏偏有人能用它撑住萧承耀的手臂,顺便留下一个数日后展开的灵纹。
冬与看向环台边缘。
“师兄。”
视线如潮水,跟着冬与一起看向环台角落的宿燕。
他单手撑着下巴,在冬与呼唤时,神色不见丝毫异样。
询问的长老皱眉:“首席,你难道想说……”
“师兄,请帮陈江月师妹解开束缚。”
冬与说完便转头,看向正前方:“我不知嫌疑人选,但陈江月师妹绝不是凶手,她一剑就能证明。”
宿燕垂眸,半晌后才在许多人注视中起身,走上圆台,与冬与擦身而过。
冬与同时道:“寻找真正的凶手,是审判庭的职责。”
随着宿燕走近,陈江月抬眸,她第一次见到新师兄。
瞳孔捕捉到来人,陈江月愣住,全身肌肉倏然绷紧,她下意识降低重心以铸防御。
宿燕停住脚步不再上前,隔着几步向陈江月颔首。
没人给他钥匙,他沉吟片刻,伸出食指挨个点在陈江月的锁链上。
审判席上安静,各自视线交叉着。
地阁长老先瞟攥紧拳头的渡叶一眼,摸摸下巴,在宿燕动手时出声:“咳咳,金乌链是制灵器,你们怎可能轻易解开,不要白费力气!”
咚!咚!咚!咚!
高阶术式被反向逆写,四条乌金链依次掉落,陈江月脖颈上的锁灵枷也解开,她表情复杂地甩开制约,快速起身。
陈江月盯着宿燕,步子靠向冬与,没有说话。
宿燕:“陈师妹不用谢。”
陈江月没忍住:“师尊何时收你为徒……”
冬与:“阿月,剑。”
陈江月反手一握,灵力铺满庭内,重剑如羽毛般扫过圆台。
感知到灵力波动,审判庭台面的阵法灵纹绽放强光。
陈江月立刻转身面向萧家方向,颇有扛着审判庭阵法出剑,跟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冬与:“渡叶长老,各位审判长老,陈江月不是害萧承耀断臂的凶手,至少这件事是确定的。”
审判庭除了抗议的萧家人,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萧承耀根骨低劣众所周知,陈江月那剑够强不能质疑。
那说黄阁开后门?事件牵涉的范围已经扩大,宗内派别复杂,环台的弟子们都来自各阁上层,不愿再参与,纷纷闭嘴。
年轻长老颔首:“陈江月只出剑了一次,黑水楼呈递的卷轴写清了,风长老你说呢?”
地阁的风长老本想保持沉默,突然被拉出来,瞪向身边人:“咳,啊嗯,但……但真凶不明,不能随意结束。”
渡叶脸色难看到极致,硬着头皮无视所有意味不明的视线,死死盯着下方的冬与。
冬与迎上渡叶目光。
宿燕负手而立,视线扫过冬与后背。
渡叶突然回座位,神色重归平静:“首席,也有一件事很确定。”
“陈江月怀揣杀意向同门出剑,不管她的剑有没有落到对方身上,她的杀意不可否认。”
“按例律,她也该受罚。”
渡叶刚说完,已经给萧家老祖写完传讯的萧丰如获至宝:“没错!扯什么真凶?那剑将大殿劈开,你敢说她没有杀意?”
陈江月手攥紧,这件事冬与也无法辩解,她上前一步刚张开嘴,身后声音又响起。
冬与:“既然如此,天阁接受陈江月师妹禁闭一月。”
渡叶猛拍椅子扶手,声音拉高:“首席你是否将宗内例律忘干净了?陈江月该在黑水楼斩臂,定身锁灵三十年!”
冬与:“禁闭一月。”
地阁风长老立马道:“首席已承认陈江月罪行,那就速速审判。”
话音刚落,风长老身前凭空显现一块长令牌,他抬手一点,令牌化为光团,飞舞向下落入圆台边缘凹糟,填满整圈三分之一。
如果审判有三位允准,那么判罚生效。
另一位地阁长老也跟上,已经有两票,渡叶同时抬手,圆台整圈亮起。冬与几人被包在中间,如果冬与宿燕不及时退出,会跟陈江月一起被斩臂。
就算中间有曲折,但一场不需要审判的审判结果是既定之事。
宿燕抱臂站直,侧头看向冬与。
他没能看清对方脸,视野被照亮,一光团凭空出现在冬与掌心,是与台上审判长老们同样的一块长令牌,甚至印刻的灵纹更高阶。
冬与捏住身前的长令牌,令牌破碎成光点,落在脚下圆台,那本被填满的凹糟叮地一声光芒消散,恢复原样。
渡叶嘴角抽动:“首席,你今日是准备反抗宗门?”
审判位上三人再次捏碎令牌,当圆台被填满瞬间,冬与也捏碎令牌,将审判一票否决。
宿燕眼底微闪,他审视冬与轻松捏住令牌的手,又看向她站在狭窄脉线上的脚。
年轻长老又笑了,语气意味深长:“哎呀不行的,三位前辈老糊涂了?审判庭设五席二座,二座高于五席,宗主与首席都能一票否决审判结果,这样闹,请宗主出关才行。”
地阁风长老第一个坐不住:“等……宗主在闭关突破,你简直大逆不道!”
渡叶终于扭头,语气极冷:“王长老,你真认为该麻烦宗主?”
年轻长老呵呵笑两声,她回:“没办法,谁叫渡叶长老说服不了首席?等宗主来了,他老人家帮忙看看,萧弟子的根骨是否真如首席所说那般……”
渡叶:“斐越长老思虑周全,看来近日玄阁没有令长老烦心的琐事。”
斐越长老颔首微笑。
萧丰依然没有停止怒骂,连萧家老祖的名字都成为气口,所有句子都有这四个字。
见渡叶沉默,萧丰气得浑身发抖:“百穿大会之时,我萧家老祖出关,你们这群狡诈无赖等着!”
冬与只重复一句话:“天阁陈江月,禁闭一月,”
——
最终陈江月的禁闭地点设在黑水楼上层,单间不配锁,与安静修炼一月没有区别。
审判结束,人群离开,萧家人不依不饶,渡叶亲自与萧丰耳语,谈论许久后才平息怒火。
审判已下,陈江月立刻要去黑水楼,临走前飞隼给她塞了丹药和疗愈卷轴。
从冬与出现在审判庭开始,陈江月便表情复杂,她垂着脑袋,在黑水楼卫即将展开传送阵前抬头,悄悄看冬与。
冬与看着她,没有出声。
飞隼拉陈江月衣袖:“二师姐你想说什么就说呀。”
陈江月垂头。光芒一闪而过,黑水楼卫与陈江月消失身影。
飞隼叹气,回头看冬与。
冬与错开目光不语,转身一步步下台阶。飞隼立马从锦囊里掏出一根木拐杖递给她。
宿燕默默看着,脚步同样放得很慢。
飞隼先骂了一通所有人,问:“师姐,真凶怎么把萧承耀弄断臂的?”
今日说话多了,冬与就算一直保持低声,喉咙也微哑:“斩击灵纹,微量灵流渡入萧承耀神魂,自行凝成阵纹,按切面程度看灵量,可以推测原定的展开时日。”
师尊仙陨,冬与就是半个师长,飞隼会认真听每一个教导:“自开的灵纹,这也太复杂了,宗内只有长老以上能做到吧,萧承耀连师长也惹了?”
飞隼拉开一个记录卷轴,按照萧承耀伤口算灵力量,涂写一阵把灵纹原定的展开时日也算出来。
“嗯,如果不受二师姐剑意影响,大概会在十三日后展开。”飞隼把卷轴给冬与宿燕看。
冬与瞧一眼,手指点计算的后段:“十一日。”
飞隼拿回来改错:“十一日后……那不就是百穿大会的时候?”
飞隼被勾起兴趣,问宿燕:“为什么要在百穿大会搞他?那人想让他在大会上出糗吗,哈哈好想看!”
宿燕双手后背,轻轻耸肩,表示自己也想不通。
冬与想得通,她觉得宿燕是想要沧溟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