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遂心没有理他,她关心的从来不是为什么。
她看着静霄子,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能清除吗?”
沈既跟着附和:“对对,师尊,能弄出去吗?总不能让她一直装着这东西,问心都过不去。”
静霄子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捻须,神色凝重,指尖灵力微转,似在凝神探查素遂心体内曲存真的元神气息,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暂时还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这一成元神必定是曲存真自己放进去的。元神这种东西,旁人动不了,他能放进去,只能是他自愿为之。”
素遂心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他自己放的。
什么时候?怎么放的?她竟毫无察觉。
原来,就在她算计他的同时,他也在暗中给她下了牵制。
沈既问:“他放这东西干什么?监视她还是控制她?曲存真那般心思深沉之人,做任何事必定有目的。”
静霄子摇头:“不知——元神之事本就玄妙,曲存真的心思,我如何能够猜透。”
沈既仿佛不认识静霄子,十分嫌弃道:“师尊,您怎么一问三不知?”
静霄子额角青筋微跳,恨不得一掌拍飞他,“……我又不认识他!”
素遂心此刻却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曲存真当年放这一成元神进去是为什么,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么把它弄出去。
她的道心卡在半步化神,全拜这缕元神所赐,容不得半分拖延。
“师尊,那到底能清除吗?”
静霄子:“能是能,但只能由他本人收回。这一成元神是他自己分出来的,只有他自己能够收回。旁人动不了,你也不行。强行清除,轻则你的灵台受损,修为可能跌得更狠,重则失去灵根彻底沦为废——”
沈既已经叫了起来:“可他已经死了!这不是无解了吗?他都死了一百多年了,怎么可能回来收回元神?”
静霄子默默闭眼不语,他确实毫无头绪,元神离体再归且潜藏百年不散,已是修仙界罕见之事,如何破解,他还需好生思忖。
沈既心下一凉,师尊也觉得难办,师尊很少有觉得为难的时候。
又看向素遂心,见她绷着下颌,不知在想些什么。
素遂心在仔细回想当年。
从七岁被曲存真从喜雨村带走,到后来的相处、成婚,再到她暗中下毒、亲手杀他,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曲存真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把元神放进她体内的。
她觉得实在荒谬,她以为杀了他便是摆脱了他,却不知道他早已植根在她身上,如附骨之疽。
即便他死了,他的一成元神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身体里潜藏了一百多年。
现在,这东西成了她过不去的坎,问不了心,她的道便只能停止在半步化神。
沈既见她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便又紧紧闭上。
他这个师妹啊,一生都在汲汲营营往上爬,爬得比谁都快,快到他只能在后面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现在她爬不动了,被一个一百多年前的死鬼拦在功成的最后半步。
他终于有机会追上她,他以为他会高兴的。
静霄子道:“你们先回去,容我再想想。此事棘手,须得查阅古籍、推演秘术,不可贸然定论。”
素遂心坐着没动。
沈既站起身,拉了拉她的袖子。
“走吧,只能这样了,让师尊好好想想。”
素遂心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出去。沈既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静霄子坐在蒲团上,须发皆白的身影隐在昏暗里,看不清神情,唯有指尖微动,似在暗中推演。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师尊今天有些不一样。
~
素遂心回到洞府也仍是修炼,等了一个月也没等到静霄子的消息,索性闭了个小关,把跌落的修为提升了一个小境界。
她必须尽快稳住修为,不然会止不住地心慌。
出关才知已经过去了一年。
才刚出关,沈既便来敲门,“师尊叫你。”
素遂心站起来,跟着他往静霄子住处走。
路上沈既走在她旁边,难得没有说话。他看着素遂心的背影,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快到的时候,他才开口,“……师妹,会有法子的。”
素遂心没应声,并不是很习惯这样的沈既。
她知道沈既看不上她,对她从来都不会好好说话,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殿门推开,静霄子坐在蒲团上。
见他们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两人在他面前坐下。
静霄子看着素遂心:“目前是有那么一个法子。”
素遂心:“师尊请讲。”她的声音很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静霄子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以掌力推到她面前,“回到过去。回到曲存真还活着的时候,让他亲手收回这些元神。”
素遂心愣住。
沈既一言难尽地看着静霄子:“师尊,想了一年,就这?这可能吗?穿越过去,稍有不慎就会改变现在,甚至魂飞魄散啊!” 他虽冲动,却也知晓时空秘术的凶险。
静霄子咳嗽一声:“还是……可能的……只是代价有些大。这一年我查阅古籍,筹备所需灵材,耗了不少心力,如今总算是准备得差不多了。”
素遂心盯着浮在面前那枚令牌,其上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写了三个字,她认不全。
字体看上去与当初曲存真送她的那把短剑上刻的字很像,也是弯弯绕绕的。
“这是什么?”
沈既凑过来看了看:“你不认字?上面不是写得明明白白?时间令。”
又嘀咕道,“不对,应该是认字的,不然怎么翻书修炼。你是不认识小篆吧?其实,你那把剑上刻的剑名也是小——”
“时间令是什么?”素遂心打断他。
“时间殿主的东西,持此令可回到过去。”
素遂心问静霄子:“师尊说代价,代价是什么?”她早已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只要能清除体内的元神,任何代价都不惜。
“这枚令牌是我早年所得,使用一次要耗费大量灵石、天材地宝,还需要施术之人损耗百年修为。”静霄子语气平静。
沈既大惊小怪:“百年修为!谁的……”而后缓缓转头看向静霄子——在场三个人,能拿出百年修为的那个人是谁很显而易见。
刚要劝说,却见静霄子眼神坚定,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静霄子道:“这是施术的代价,我来承担。”
“有两点十分重要,你须知晓。第一,你想让曲存真收回元神,只能自己想办法。他若不愿意,你不能逼他,元神的收回须是所有者自愿收回。”
“第二,这枚令牌所通的,并非你我此刻所在的世界,而是与现世平行的另一处时空。你在那方天地所为,不会更动此间的因果。正因如此,你也无需顾虑过去种种——那里的曲存真,并非你记忆中与你有关的那一个;那里发生的事,也与你的过往无涉。”
素遂心点头。
沈既更关心的是,“她如何回来?”
“时间之门打开后,令牌会发光,光灭之后便会将你带回,除非——”静霄子看着素遂心,语气凝重,“肉身陨灭。”
素遂心:“会怎样?”
“会怎样,你会回不来!”沈既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张,“师妹,你可得想清楚!”
静霄子点头,补充道:“肉身陨灭,元神也会受重创,即便侥幸不死,也会沦为散魂,永世不得超生。”
素遂心面色淡淡:“还有吗?”
沈既插一嘴道:“既然那是另一方时空,那么严格来说,这一成元神算不上是那个曲存真的,这样真没有问题吗?”
静霄子:“……”
又想拍飞他了。
素遂心看沈既一眼,目光中包含了一些罕见的嘉许,她没想到这一点。
沈既心头浮起一丝愉悦。
“师尊,要不换个法子吧!”
静霄子道:“这是目前唯一能清除元神的法子,除此之外再无他路。”
素遂心盯着令牌看了一会儿,“就这样吧,我没有别的选择。”
她一把握住令牌,忽然奇怪地记起一百多年前将那柄剑刺进曲存真身体的感觉。
那画面闪过即逝,被她强行压下。
静霄子道:“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此去凶险,万不可大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乱来,”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回来。”
沈既:“当然要回来,不回来干什么?留那边过年?记住了,千万不要乱来!不要死在那!”
……
静霄子正式开始为她开启阵法。
素遂心走进阵心,盘膝坐下,将时间令握在掌心,闭上眼调整呼吸。
静霄子在她对面落座,双手结印,同时将百年修为缓缓注入阵法之中。
沈既在一旁护法。
令牌开始亮起,发出炫白光芒。
灵光从素遂心身下升起来,像雾气一样裹住她。
她闭上眼,眼前出现一扇雾气凝成的门。
她走入门内。
耳边传来静霄子的声音,很远,如隔着几座山。
“记住。一定要回来。”
然后是沈既的声音,更远一些。
“……别死了。”
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被人轻轻拽了一把,却容不得她多想,她似是往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坠落。周围的灵光刺得眼皮发烫,突然暗下去,又亮起来。
然后一切归于宁静。
~
素遂心睁开眼。
头顶是陌生的房梁,窗外透进来的光很亮,带着淡淡的药香——这不是她的洞府,也不是静霄子的住处。
她站起身,推开门。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晒着些药材。几个弟子抱着东西匆匆走过,穿着清一色闲远宗弟子服。
“师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外门弟子的袍子,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师姐是哪个峰的?怎么在这儿站着?这儿是药园,不是师姐该来的地方。”
素遂心不露声色将修为压至炼气期,她如今是元婴初期,若是暴露修为,必然会引起骚动,不利于行事。
想起静霄子说此地是一个平行空间,既是平行空间,想来基本情况应当与她来的世界相差无几。
她略一思忖,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少年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时候?”
“我是问,今年是哪一年?闲远宗开宗多少年?”
少年看她的眼神更奇怪了,但还是答道:“闲远宗开宗三千四百二十一年。师姐连这都不知?莫不是闭关闭糊涂了?”
素遂心算了一下。
闲远宗开宗三千四百二十一年。她入宗那年是开宗三千四百三十二年。往前推十一年——
她回到了自己十七岁那年。
这一年她第一次筑基。
这一年曲存真一百一十七岁,已是元婴后期,比她高出整整两个大境界。
她如今修为跌到元婴初期,差距有点大……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他。
如何才能让他心甘情愿收回元神?
少年还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
素遂心抬脚往山门方向走去,她要去曲家,找到曲存真,越快越好。
少年在后面喊:“师姐,你去哪儿?那边是下山的路,不能随便去——”
话音未落,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素遂心脚步一顿,少年一个踉跄,扶住了旁边的药材架。
“怎、怎么回事——”
又一声巨响。
这一次是从山门方向传来的,沉闷,浑厚,像巨锤砸在铜钟上。
紧接着又是几声……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
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素遂心抬起头。
闲远宗护山大阵的灵光正在剧烈闪烁。
那层平日里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屏障,此刻正被外力撕扯着,不断扭曲变形。
裂纹从山门上空开始蔓延,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敌袭!敌袭!”
一声声嘶力竭的喊声,从山门方向传来,尖锐地划破空气。
“是曲家!是曲家的人打过来了!”
“护山大阵要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