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是三间通透的书房连卧房,雕花木门推开时只发一声轻响,屋内早已生了地龙,暖意裹着书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周身寒气。
靠窗设着宽大梨木书案,案面光润,端砚、徽墨、泾县宣纸摆得齐整,砚台里竟已提前磨好淡墨,旁边叠着历年省试试卷、名家经义注疏,还有几册空白稿纸,皆是管家按徐迁吩咐备下的备考物件;案旁檀木书架顶天立地,经史子集分门别类码得规整,书脊泛着旧纸的温润光泽,还飘着淡淡的樟木防虫香。
卧房隔间挂着素色菱纹纱帘,楠木榻上铺着厚绒软垫,床尾叠着暖融融的锦被,角落铜炉燃着安神的沉香,烟气细如游丝。两名仆役提着铜壶悄声进来,往屋内铜盆注满滚烫热水,水汽氤氲着暖意,又躬身退了出去。
丁酉忙着将行囊里的物品摆好,阿吉则拎着换洗衣物去了隔间,手脚麻利地整理铺盖。
管家这时躬身上前:“公子,院外小厮随时候着,茶水炭火不足,或是要添吃食,唤一声便来,绝不扰您清净。”见徐渊颔首示意知道了,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细心合上了院门。
徐渊立在院中驻足片刻,望着竹影横斜、梅香浮动,听着屋内水声轻响,心绪平静下来。
一夜无话,第二日,已是熙宁二年腊月十一。
汴京昨日漫卷的风尘,连同初入帝都的那份喧嚣,都在一夜清寒里沉淀得干干净净。
天色尚沉,熹微的晨光还未挣破天际的薄雾,只在天际晕开一抹淡淡的青白,徐府东跨院的书斋庭院中,昨夜落的薄雪还未及清扫,覆在青石板上,覆在院中古柏与老梅的枝桠间,也覆在粉墙的墙根处,在微弱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清冷的、朦胧的白。
这方庭院是祖父徐迁特意为徐渊备下的备考居所,偏居府隅,清幽独立,四周古木环合,一面丈高的粉墙严严实实地隔绝了府中主院的人声车马,唯有朔风掠过枯枝的簌簌声,清寂地在院中绕旋,偶尔带起一两片未落的残叶,轻擦着雪面飘远。
徐渊身上只着一身单薄的细葛练功服,衣料薄软,挡不住腊月的寒风,他却浑然不觉,脊背挺得笔直,稳稳立于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他缓缓闭目凝神,眉心舒展,周身的气息先自沉了下去,甫一抬手摆开“混元桩”的架子,双脚与肩同宽,屈膝松胯,双手如抱虚球于腹前,松肩沉肘,腰脊如柱,身心便在瞬息间沉入那“松静圆活”的玄妙意境之中。
罡劲巅峰的境界感悟,本就是超越肉体凡胎的“神”之层面,此刻这份神意完美驾驭着这具尚显年轻,却已打通任督二脉的身体,四肢百骸的气血随神意流转,无一丝滞涩。他的呼吸渐次慢了下来,由浅及深,由粗及细,绵长匀净,一呼一吸间,似与庭院中凝固的寒气相融,似与脚下青石板下大地的微弱脉动相连,天地间的清寒之气入鼻,化作丹田处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煦,周身虽沐寒风,内里却暖意流转。
片刻后,他终于动了,开始练太极拳。先是云手,手腕轻旋,双臂如流云舒卷,动作舒缓如抽丝,慢而不滞,柔而有骨;继而化出单鞭式,手臂缓缓伸展,如鞭蓄势未发,肩背微微沉坠,身形稳如泰山。
整套拳架走下来,看似轻柔无匹,却自有一股内敛的劲力藏于其间,衣袖轻扬,带起的微风不疾不徐,堪堪拂过院边的梅枝,枝上粘覆的细雪便无声震落,雪粒细碎,簌簌坠在地上的积雪中,了无痕迹。那劲力始终含而不发,隐于筋骨的螺旋涌动之间,如春水在冰下暗流,只在身形转动、掌法变换的细微处,才稍露端倪。
倏然,拳势一变,静极生动。
太极拳的舒缓尽数敛去,转而演练形意拳,先是扎稳三体式,前脚虚点,后脚沉根,身形如弓,蓄势待发;随即劈拳出手,拳风如斧劈山,刚劲利落,再化崩拳,拳锋直出,如弓弦崩弹,发力短促爆烈,却收放自如。
每一拳打出,空气中便响起“啪、啪”的轻微脆响,那是拳风破空与空气相击的声响,清冽干脆。他脚下的青砖虽经雪覆,却始终未闻半分重踏之声,足尖点地,沉胯转腰,力量从丹田迸发,经腰脊传至肩臂,凝于拳尖,一丝一毫都不浪费,尽显对力量精细入微的掌控,院中青石板上的薄雪,竟连一点雪沫都未被震起。
形意拳收势,身形微旋,八卦掌的步法已然展开。
步法如趟泥,双脚擦着青石板的雪面挪移,沉稳却又灵动,似踩在深沼之中,每一步都脚踏实地,却又轻捷无滞。身随步走,腰胯为轴,拧转翻旋,掌法则随身形变幻,推、拦、切、按,掌影翻飞,快而不乱。
他竟只在庭院中央的方寸之地辗转腾挪,身影飘忽如影,脚下带起的薄雪被掌风与步法卷动,雪粒旋绕,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气旋,绕着他的身形缓缓转动,雪粒悬于空中,久久不落。
徐渊练拳时全神贯注,神意与拳势相融,心无旁骛,却并非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察觉。早在他站定混元桩,神意初沉的那一刻,他那远超常人的灵觉便已捕捉到,书房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后,窗棂的缝隙之间,一道平静而深邃的目光,正静静落在他身上,目光无波,却似能洞穿他的拳势,看透他体内流转的劲力。
那是祖父徐迁的目光。
徐渊心中早有计较,一丝一毫的心神晃动都无。他今日刻意选在这方祖父为他安排的庭院中演练,本就是一次精心准备的“展示”。
无他,只为求取徐家更高深的武学传承,这一场拳,便是他递上的投名状,是他证明自己有资格承接那份传承的通行证。是以每一招每一式,他都练得尽善尽美,将罡劲巅峰的神意,打通任督后的肉身底蕴,以及对三门拳法的精妙掌控,全然展现,一丝不藏。
徐渊深知,徐迁能在汴京朝堂步步为营,官至太府寺卿执掌天下财货,绝非单靠诗文经义的才学。
朝堂波谲云诡,若无过人的护身本事,岂能稳居高位多年?那陈抟一脉的师承渊源,本就是徐家不为人知的根基,睡仙陈抟老祖融道入武、玄奥莫测的传承,落在祖父身上,其个人修为定然深不可测,远非江湖武林高手所能比拟。自己若想从祖父这里,触碰到那可能存在的、真正属于陈抟老祖的武学精髓,便绝不能只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后辈。
一个只会死读书、按部就班修炼家传功夫或普通江湖功法的孙子,纵然能得祖父的关爱与世俗资源,却未必能入得了那核心传承的眼,唯有展现出足够的武道价值与无限潜力,才是叩开那扇门的最佳途径。
而他眼下刻意展露的这套法门,恰恰是最具说服力的证明。这套重“整劲”、重“内炼”、以“神意”先行的路数,与当今武林主流的外家硬功、寻常内家柔劲都截然不同,这份迥异,正能明明白白佐证两件事:其一,他拥有超绝的武道悟性,绝非循规蹈矩之辈,竟能在修炼中自悟或改良出如此独特且高效的修炼体系;其二,这份以神意统御内息、融道于武的修炼理念,在根脉上与陈抟老祖那偏向道家炼养的玄奥路子暗相契合,至少能证明,他有那份理解高深道功的“根器”——这份根器,正是承接顶尖道武传承的关键。
至于这套体系真正的来源,是融合了两个心象世界的智慧,这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绝无半分泄露。好在国术的外在形态,与江湖中那些由外及内、锤炼筋骨气血的精深外家功夫,本就有着几分“似是而非”的仿佛,这便给了他完美的转圜余地。
他早已想好说辞,只待祖父问及,便推说是研习家传外功与江湖常见功法时,心中忽有所感,又结合往日读过的几卷道家导引残篇,日夜揣摩摸索,才自行悟出了这一套路子。以祖父的阅人见识,加之素来对自己的疼惜爱护,大概率不会,也不屑于去深究孙儿武功细节的具体来源——于祖父而言,只要这武功堂堂正正、不伤身心,来历大体说得过去,便足矣。世家传承,从来重的是结果,是后辈身上展现出的、能支撑起传承延续的那份“天资”,而非细枝末节的由来。
最后一式八卦掌换掌收势,徐渊足尖轻碾青石板,身形旋定,稳如庭中老梅,周身翻涌的劲力尽数敛入丹田,无一丝半缕外泄。
不过数息之间,方才因运功而急促的气息便已平复如初,唯有周身因内炼勃发的热气,在腊月的刺骨清寒中蒸腾而上,化作一层淡淡的白雾,将他周身笼了薄薄一圈,白雾遇冷风微散,又凝在他的发梢眉尖,沾了细碎的霜花。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扇半开的雕花窗上,窗后那道深邃的目光未曾移开,他心中了然,随即躬身行孙辈之礼,脊背微弯,双手交叠于腹前,动作恭谨却不卑怯,声音清朗醇厚,不高不低,恰好能透过窗棂的缝隙,清晰地传入书房之中:“孙儿惊扰祖父清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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