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熙宁七年仲夏,京畿大旱已经连续数月,伴随着赤地千里,流民渐起,又有之前郑侠献《流民图》直陈新法扰民之弊,朝野震动,新旧党争掀至顶峰,和预料之中一般,王安石旋即第一次罢相,新法或停或改,中枢朝令夕改,神宗赵顼夙夜忧劳,既痛心国用空耗、民生困苦,又苦于满朝非新即旧、空言盈庭,竟无一人能只论实事、不涉门户,为他剖明天下实情。
心烦意乱之际,神宗忽想起秘阁所校《三司会计录》脉络精审、天下财赋一目了然,又忆起徐渊三载地方守实、归馆沉静不党,年方十九,却有老成实务之风,遂于崇政殿偏殿,单独召对着作佐郎、直秘阁徐渊。
旨意传入秘书省时,徐渊正埋首校勘国朝《农田水利条编》,闻旨从容,待将公服规整完,便随内侍入禁中。一路宫墙巍峨,内侍步履匆匆,皆透着朝堂动荡的焦灼,可徐渊心神静定,蛰龙功内敛流转,没有半分惶惑。
崇政殿偏殿炉烟轻绕,神宗御座设于窗前,面色略显疲惫,案上堆满流民奏报、诸路灾状、新旧党攻讦的章疏。见徐渊入内,年轻的帝王抬手免礼,语气直切:“卿曾历祥符、开封府,亲理新法钱谷民事,今又校七十年国计,知天下虚实。今日不问新旧,不言党争,只以地方实情、国计根基、民生苦乐据实奏来,勿有避讳。”
徐渊躬身肃立,言辞平稳,不卑不亢,开篇便守定底线:“臣愚钝,唯知实务、实数、实情,不敢妄议朝政派系,唯以所见所校,据实上陈。”
他不颂新法、不贬旧制,只分三事切陈,句句皆落于实处:
其一,国计之要,在核实在,不在虚数。诸路岁入岁出,州县多为政绩粉饰账册,朝廷不知天下实赋、实储、实耗,故调度屡误,此弊不在法,在吏、在核、在考课;
其二,民生之困,在法之执行,不在法之名目。青苗、市易本意非不善,然地方抑配、追呼、胥吏侵渔,良法变扰民之具,根源在考课只重“数额”,不重“民安”
其三,救时之策,当先清账、实仓储、安流民,缓议更张。大旱当前,无论新法旧法,皆当以“赈灾、实政、息民”为先,朝令夕改,则州县无所适从,百姓愈困。
通篇无一字偏袒新党,无一言附和旧党,无一句空泛经义,全是地方亲历、账籍所核、民生所见的实在言语,如清泉浇入神宗满心烦忧之中。
赵顼越听越是凝神,身子微微前倾,眼中疲惫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激赏与释然。
召对近一个时辰,官家意犹未尽,待徐渊退下,当即对近侍叹道:“十九岁少年,阅历深、心思定、见识实,不激不随,不党不私,国之利器也!”
当日中书议事,神宗便欲超擢徐渊,拟授三司户部员外郎,兼点检在京仓储,直接进入国计核心实务,参与新法整顿。此命若下,便是从馆阁清职,一跃踏入中枢实权序列,虽官阶不高,却是天子近臣、财计要任,寻常进士十年难至。
消息尚未明发,先传入翰林学士韩维耳中,韩维大惊,当即密谒神宗,又连夜使人通报徐迁。
徐迁得知,彻夜难眠,次日清晨便托韩维再度进言:“陛下圣明,知徐渊才可用,然朝局方乱,新法飘摇,新旧倾轧,财计之地,是非之窟。徐渊年十九,无党无援,若骤入三司,必为新旧两派裹挟、争夺、攻讦,轻则沦为傀儡,重则身陷祸端,非但不能施展实才,反会断送一生。”
韩维入对,亦从容叩奏:“徐渊之可用,在其‘中立务实’,若骤授实权、置身风口,中立不存,务实难行。臣恳请陛下惜才、养才、缓用才,留其于秘阁,专修国史、财计、民政旧典,沉淀学识、涵养声望,待朝局安定、风波平息,再委以方面重任,方是保全人才、为国家长久计。”
神宗本是英悟之君,一点即透,知二人所言皆是老成谋国、爱护少年之语。骤用徐渊,是爱之,实则害之;留馆静守,是缓之,实则重之。
沉吟半晌,神宗收回超擢实权之命,只下旨:
“着作佐郎、直秘阁徐渊,奏对称旨,学识笃实,特赐绯衣、银鱼、钱百缗,升着作郎,专修《国朝财计考》,专以实录编纂。”
徐渊接旨谢恩,依旧每日赴秘阁供职,埋首卷册,将召对时所言的实务之思,尽数融入《国朝财计考》的编纂之中不题。
秘阁之中,书卷依旧清寂,窗外朝堂依旧风雨如晦:王安石罢相,吕惠卿继行新法,旧党反扑,流民赈灾,诸路乱象,无数官员沉浮起落。
徐渊身着浅绯公服,端坐书案前,十九岁的年纪,已得天子亲睐、士林清望、三迁清秩,却如蛰龙深潜,心神澄明如镜。
熙宁七年秋至八年春,王安石复相入朝,新法略作更张再行,朝堂风波稍缓,却依旧暗流涌动,新旧两派仍在法度、考课、吏治上角力不休。徐渊身居秘阁,不问外政,将全部心神倾注于《国朝财计考》的编纂,时年十九,身着着作郎浅绯公服,终日埋首卷册,笔耕不辍。
这部书,他以三载京畿实务为骨,以七十年三司会计旧籍为脉,以秘阁典藏的诸路版籍、漕运图、水利册、仓庾档为血肉,不附新法、不袒旧制,只做三件事:
核实数。逐路、逐年、逐州厘正户口、田亩、税役、岁入、岁出的真实数额,勘破历朝粉饰虚账;
述实政。逐条记录赋税、徭役、青苗、市易、漕运、水利的施行流程,只写做法,不置褒贬;
记实弊。小字附注州县执行中的通病:抑配、虚增、侵渔、滞运、仓耗,皆引地方申状、按察司文簿为证,不妄加评议,不涉党争口舌。
全书分《户版考》《田赋考》《漕运考》《仓庾考》《新法旧法收支对照表》五部分,附表百余种,算筹推演、数字勾稽、源流考证,无一不精审详实,堪称北宋开国以来第一部纯以实证为本、不涉义理空谈的财计大典。
书成之日,秘书监亲览,拍案称绝:“自有国朝以来,言财计者,非儒即吏,儒者迂阔、吏者浅陋,唯徐渊此书,通儒术、精吏事、核天下、明虚实,可传之后世,为治国理财之龟鉴!”
书稿先呈中书,宰执传阅,无论新党旧臣,皆无可挑剔。新党见其不毁新法实效,旧党见其不讳执行弊端,全书唯重“实”字,无一字门户之见,无一句偏私之论。
再进御览,神宗展卷细读,见天下财赋虚实、民生利病、法度得失,尽在数字与实录之中,一目了然,夙夜忧烦的国计迷茫,豁然开朗。帝王提笔,于卷首亲题八字:“有裨国用,无愧实学”,赐绢百匹、墨十锭、御书端砚一方,以示嘉奖。
秘阁书成、圣谕褒奖、士林称颂,恰逢熙宁八年春馆阁迁转、大礼覃恩,吏部、秘书监、韩维联名奏请,以徐渊“积学有成、编书殊勋、历职无玷、年二十而器识老成”,请升清阶。
“着作郎徐渊,学术醇深,考校精实,编修财计之书,有补治道,特授起居郎,兼直秘阁,除本职外,依旧供职秘阁,详定典籍、参稽旧制,静心储学。”
依北宋文臣清资常例,着作郎之上,或平调太常博士、秘书丞等,或可迁起居郎,但这是一个大官阶的晋升。
着作郎是从七品,是科举正途官员职业生涯的关键一步,意味着进入了“朝官”的更高层级。起居郎是从六品,这是最典型的升迁路径之一。起居郎负责记录皇帝言行,修起居注,地位比着作郎更高,更接近皇帝。
二十岁官至起居郎、直秘阁,以一甲进士出身、累功清升,在大宋文臣中已是少年翘楚,士林皆称“熙宁储才第一”,登门求见、投卷结交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新旧两党欲拉拢之人。
徐渊一概闭门谢客,不赴私宴、不结私交、不议时政、不答朋党问询,散值归家便闭门静坐,或温习蛰龙功涵养心神,或将三载地方实务、秘阁稽考所得,整理为《州县实政札记》《财用核实要略》《畿甸水利私议》三卷私稿,不示人、不刊行、不上奏,只暗自积淀日后理政的实学根基。
青苗法当“止贷愿贷、禁抑配、宽息期、核实户”;役法当“按户定等、以田均役、裁冗役、恤贫下”;财计当“天下一盘账、路州通核、禁虚数、严勾考”;吏治当“重实政、轻虚绩、惩欺瞒、奖守实”。
字字皆从实务中来,句句皆为安民济国之策,现下深藏箧底,只是为了静待天时。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