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月1日,元旦。
灾难发生后第563天。
今天每人得到了一块陈皮糖,连原来老鬼底下的几个现在干苦力的都有。
糖是第n次搜刮的时候从新城区一家小超市的柜底下翻出来的,没标签,铁盒装,里面套着塑料袋,有些受潮化了,但是独立包装的,没坏。
营地里这些天有老人死,也有新人来。
陈志远重新清点过,一共二百一十七块,按人头分,一人一块。
糖纸是橙色的,印着已经褪色的商标,剥开之后糖块发黏,但甜味还在。
发糖的时候在门口的月台上。林芷溪端着铁盒,陈志远在旁边念名字,念到一个,递一块。
没有人挤,队伍排得整齐,领到糖的人往旁边站,有的直接剥开塞进嘴里,有的攥在手心,舍不得吃。
小雨领到糖,剥开糖纸,含在嘴里,没有嚼。
马成领完没有走,等周琴领完,他把自己那块从兜里掏出来,塞进周琴手心。周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把糖攥紧了。
白朗站在队伍后面,领到糖之后剥开吃了,糖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营地还是不让乱丢垃圾,不然要罚额外做三天卫生,没贡献点。
野猪没有排队,他站在月台边上。陈志远念到他的名字,他走过来拿了一块,没有吃,揣进棉袄里。
发完糖,大家都在院里等着。
秦建国拄着手杖从走廊那边过来,梁章扶着他。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手杖点地的声音比平时重。
人群让开一条道,他走到月台中央,站定。于墨澜站在他旁边,没有搀扶。
秦建国开口,声音很哑,气不够,说几个字就得停一下。
人群里有人点头,没有人插嘴。嘉馀是县城的名,大家来了之后一直这么叫,冷库、营地、嘉馀那边,说法不一。还有大坝、转运站、本地的,一提这个,总是有一些历史在。
今天定了,以后就是嘉馀营。
于墨澜没有动。
秦建国说完这句话,没做其他演讲。他没有再看底下,转身往走廊走。
梁章跟上去,扶着他,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秦建国的步子不稳,梁章的手一直搭在他骼膊上,没有松开。
人群没有散。于墨澜早就是接班人了,是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现在有饭吃,有水喝,有电用,有糖吃。
于墨澜没有做演讲,事情定了,说话多馀。
“苏玉玉,直接说吧。”他说。
苏玉玉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纸,上面是她用铅笔画的温棚草图。
她站到月台中央,把纸摊开。于墨澜往她那边挪了一步,没有挡着前面的人。
有人出声了。
人群里声音多了。有人说不能拆,有人说拆了住哪,有人说老人冻出毛病谁负责。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出来,说自家婆婆,腿脚不好,再冷下去怕扛不住。另一个男人说他们那间住了四个人,拆了板就得挤别人的屋,挤不下。
苏玉玉没有争辩,她站在那里,等声音小下去。
争论没有停。有人说人不能冻着,有人说春天没粮大家都得饿死,有人说能不能只拆一半。
于墨澜一直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等声音渐渐低下去,才开口。
没有人接话。
沉默。月台上没有人动。人低声说了一句"拆吧"。
接着又有人附和。没有人再反对。
被拆的那几间的住户站在人群里,没有出声,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陈志远把贡献点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被拆板的住户,材料和工时计贡献点。温棚搭起来之后,产出的粮优先供这些挨冻和对种植有贡献的人。
苏玉玉把草图收起来。
人群散了。于墨澜没有走,他站在月台上,看着走廊那边。
秦建国和梁章已经进去了,看不见了。过了一会,梁章一个人出来,往调度室方向走,看见于墨澜,点了点头。
于墨澜点头,没有多问。梁章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进了调度室。
于墨澜在月台上又站了一会,东楼那边有人开始往宿舍走,三三两两的,没有人议论刚才的事。糖发完了,任命宣布了,温棚的事也定了。
嘉馀营从今天起有了名字,也有了要干的活。
下午,拆板的人开始动工。
东楼靠南的几间宿舍,门板被撬开,隔热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塑料布从窗框上扯下来,卷成卷,堆在月台边上。
被拆了板的那几间,住在里面的人把铺盖挪到隔壁,挤一挤。东楼一共住了四十多个人,拆了八间,三十二个人得重新找地方。
隔壁几间多塞了几张铺,有的打地铺,有的两个人挤一张床。
没有人抱怨,至少于墨澜没听见。
小雨在帮林芷溪收本子。现在稳定了,孩子重新上课的事情也提上日程了。
她嘴里那块糖早就含化了,但糖纸还攥在手心,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在兜里。
马成和周琴在后勤那边帮忙清点拆下来的板,一块一块登记,陈志远在旁边记数。
板清点完,一共一百二十块,塑料布八卷,都堆在月台西侧,用旧篷布盖着,等明天温棚搭架子的时候用。
傍晚,灯亮了起来。三个灯泡,和往常一样。
踩发电机的人换了班,何妙妙在配电间门口测电压,看了一眼读数,点了点头。
于墨澜在调度室对帐本。陈志远把今天的拆板工时递过来。苏玉玉已经把人分好了,谁负责什么,都写在了纸上。
于墨澜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月台上还有人在走动,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春天还远,但种子已经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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