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5月6日。
灾难发生后第687天。
前天,刘胜军的人把清单送到了院门。陈志远核了价:药换粮、碘伏换盐,几笔小单,当场谈拢。
对方没再提借人借枪,只问能不能多换点子弹。于墨澜让陈志远回话:子弹按颗算,价高,土喷子可以换。那人点头走了。
井那边没消停。白天老城区占着,夜里新城区就翻墙。刀和土喷子都用上了,有时候夜里能听见远处传来闷响,不知道是枪还是什么东西砸在铁皮上的声音。
乔麦隔天出去摸了一圈,回来说守井的又死一个,摸井的也死一个,两边都红了眼。井在谁手里一天一变。刘胜军那把81杠和那几把长刀压得住白天,压不住夜里偷袭。那口井越来越象一块骨头,两条狗在抢,哪条都咬着不松嘴。
从昨天起,院门外开始有人蹲。不是刘胜军的人,是流民。
有三两个,远远看着院门,不敢靠近。离院门大概五六十米,就蹲在那儿。梁章来问怎么办,于墨澜说:不开门,只开值班室外窗。想换东西,拿东西来,换完即走,不收人。营地现在没有馀粮给外人吃。
规矩先定下,明天贴出去。
天亮前,周德生和苏玉玉把一张新纸贴在食堂门口。a4纸,从县教育局搬回来的那批办公用纸里抽的,字是黑色记号笔写的,字粗,隔三米能看清:
【豆苗嫩叶、红薯秧顶端、南瓜幼藤,一律不准碰。违者处分。】
下面还加了一行:【巡线人有权当场扣押,故意破坏者,按叛徒处置。】
一株红薯苗在现在的嘉馀营里,价值超过灾前的一千块钱。
于墨澜从走廊出来,先看了这张纸,再看地里。风过来,纸边拍在墙上啪啪响,替上面的字加重语气。
周德生蹲在门边,不抬头,手里竹杆在地面上点来点去。苏玉玉站着,不断给来打饭的人重复一遍规定。她的嗓音已经有点沙了,从早上喊到现在,每来几个人就说一遍。
年轻人缩了脖子,端碗进队。
今天的饭稀得更明显,粥薄到了透光的程度。马成把最后一点豆渣刮下来,分成八份,给夜哨和病号。其馀人照旧。
陈志远在分餐口旁边贴了新表:每餐米重、补餐对象、锅底残量,精确到克。
每顿结束要签字,签字人三名:掌勺、复核、值班。三个人签一锅粥。没有比这更郑重其事的吃饭了。
于墨澜在表前停了一会儿,问陈志远:"夜里地头巡线改了吗?
于墨澜点头,把表按回墙上。
上午,苏玉玉带人下地整藤。她不许任何人站进垄沟,只能踩在垄间硬路上。路也不宽,刚好放一只脚的宽度,人走在上面像走钢丝。有人手伸进叶丛太深,她就让人退出来重来。
周德生在另一边查断口,看到新折痕就叫名字,记到小本上。
最远那垄是无名在整。一个人蹲着,左手拨开叶子,残手夹着缠藤用的麻绳。他干活不说话,动作的幅度很小,身子钉在地上。
周德生把本子翻给他看:日期、地块、断口数量、责任人。
于墨澜听见了。秋后。能说出这两个字的人有自信活到秋后。
中午前,地头抓到一个。。苏玉玉让人把手里那片叶子放到秤上,称完记表,再扣当餐半份。一片叶子,几克重,换来半碗粥的扣罚。那人没争辩,端着少半勺的碗去墙边蹲着喝,把碗底舔干净,然后自己去补工报到。
下午两点,乔麦进了调度室。她头发没剪,长长了,扎了个短马尾,现在不会总被人认成假小子了。裤脚沾泥,手臂上有一道新划痕。
于墨澜在桌边看地图。乔麦把包往桌上一放,取出一张折图。
于墨澜把图摊平。乔麦用铅笔点了一个点。
乔麦在外面跑了这么久,见过的死法比营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这些东西在她嘴里已经成日常了。
乔麦把铅笔移到东侧。
“车辙。不是军队就是大团伙。”于墨澜把图压住,视线没动。
她没去食堂。于墨澜没叫她。乔麦不在食堂吃饭,她有自己的办法。刀不需要人喂,只要有地方插就行。
于墨澜把图压在调度本下面,去找田凯。
田凯在自己那间屋里,拄着拐坐在床沿,面前小桌上摊着标注过的旧地图和几页笔记。他的腿程梓说没有条件矫正。于墨澜把乔麦的图交给他。
田凯把图夹进板子,跟自己那张对比。
于墨澜又去了值班室。
角落里靠着一台搜回来的旧笔记本计算机,屏幕完好,但充上电开机要密码。营里没有会修计算机的,何妙妙也不会重装系统,就搁那儿了。一个装满了别人的过去的盒子,打不开。
何妙妙趴在那台军用电台旁边,盖子掀着,桌上摊着一截拆下来的排线和焊锡丝,旁边搁着她自己列的配件单,上面划掉了两项,还剩三项没着落。
烙铁的尖端发着暗红色的光,焊锡的烟丝细细的,往上飘,在灯底下划出一道白线。
何妙妙应了一声。于墨澜往外走,到门口时听见电台喇叭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嗡,象什么信号的尾巴,一闪就没了。他停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底噪。他等了几秒,走了。
外面还有人在发信号。发信号意味着有电,有电意味着有组织。但那个信号太短了。
写到第二遍,她右手一抖,粉笔在板面上拖出一条斜线。字的最后一笔开始,往右下方歪过去,像地里被风压歪的苗。她停住,换手去扶桌子,站稳后才继续。
小雨先站起来,把林芷溪手里的粉笔接过去,放回盒子,再把讲台边那摞本子抱到桌上。
林芷溪点头,坐下喝一口温水。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点名。
小满跟着小雨收本子,按座位顺序摞好,摞到第七本时,他把一本写错行的挑出来,放在最上面。那一摞里。
班后复核,林芷溪坚持做完。她的手有点抖,但每个数字都落进格子,没有漏项。陈志远坐她对面报数。那一栏时,林芷溪让他重复一次,自己慢慢写完。
林芷溪把最后一笔核完,合上本子。明天的事明天说。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
夜色刚压下来,院门外有人叫门。
梁章带两人到院门内侧站定,枪上膛,棍子备着。于墨澜和陈志远走进值班室,把台灯调暗,只剩侧窗那一道光照着。
门外停了几秒。
梁章转头看于墨澜。于墨澜用下巴对陈志远示意:先看。
陈志远推开值班室朝外的外窗,手电光从窗口打出去,照到一张瘦脸和一个裹在薄外套里的孩子。女人的脸颊凹陷,颧骨托着整张脸的轮廓,眼睛被手电光照得眯起来,但没有躲。
孩子埋在她怀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象一丛枯草。
女人把手抬起来,掌心托着一只表,表盘完好,江氏丹顿机械款,成色还新。那只表在她掌心里,表面反射着手电光。
于墨澜在暗处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陈志远把手电光落在表面,翻过来看了眼型号,把笔搁在帐本上:"只有盐水,剩米汤。营里没多少吃的。
门外停了一下。
外头没再问。过了几秒,女人轻声对孩子说了句什么,从窗口里听不清。
女人把表从窗口递进来。陈志远放进托盘,直接记帐:
【江氏丹顿机械表一只,成色九成新,入。换温盐水一杯,米汤一份,出。】
过了会,后勤的人打了水和米汤过来。陈志远从值班室外窗递出去。
碗是不锈钢的,碗壁上有刮痕,米汤在碗里发着一层淡白色的光。
门外一阵窸窣,孩子先接过去,咳了两声。女人低声哄。
过了几分钟,碗从窗口递回来。碗底干净。女人说了声谢谢,脚步往远处去了。
陈志远关上外窗,把托盘里的表取出来放到桌角。
于墨澜看完陈志远记的那行字,对梁章补了一句:"找个人跟两步,备注:有无尾随。
梁章把这一页撕下复写,送调度室存盘。原件留院门夹册,便于夜里抽查。
陈志远点头,去拿纸。
夜里,新规粘贴:
【不开门;只开值班室外窗;单人交换,换完离开;不承诺下次;日上限十笔。】
门外的人看到的是规矩,门内的人看到的也是规矩。
梁章带人沿院门内侧巡了一圈,确认规程牌挂牢,照明角度不外泄,枪位不暴露。
于墨澜在值班室听了十分钟,才去调度室写日清。
门外还有脚步声,一阵一阵的。不知道是风,还是人。
于墨澜把今天换进来的那只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调度本旁边,表盘朝上,这表过后要让人拿贡献点换。
指针走着,声音细得象虫。
这只表以前是在某个人的手腕上走的。可能是那个女人,也可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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