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8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789天。
早上值守来敲门的时候,于墨澜已经醒了一阵了。
隔离七天。消杀、体检、标签评定,全走完了。通知单上盖着检定局的章,日期就是今天。
岗位分配通知贴在一楼走廊的公告板上。a3纸,打印的。
走廊里不止他们这五十人。隔壁c-4那批二十来个,从不同方向零散收进来的人,也在往公告板前挤。他们的通知贴在嘉馀那张旁边,纸更短,行数更少。
有个瘦高个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来,手指沿着纸面一行行划下去,划到底,停了一下。
他的名字不在上面。
他又从中间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值守从门口走过来,拍了那人肩膀一下:"没你的先去窗口问。别堵这儿。
那人让到墙边站着。
嘉馀的名单是完整的,五十行,对着五十个人。于墨澜站在最前头,从第一行往下看。
【03-于小雨-未成年附属-家属区c段/学习班。】
他往下继续扫。
跟昨天的单子差不多,徐强去护运编队机修组,梁章去港务警备,苏玉玉去农研保种接待线,何妙妙去通信维护组,李易是江口分诊站,杨滨去物资登记,乔麦去港务协作外勤。剩下那四十多行,去向很散:装卸、搬运、护运、农垦,但各有去处。
杨滨在嘉馀跟梁章做事,小伙子虽然有点毛躁,但正事一点不误。于墨澜多看了一眼杨滨弓着的肩,没吭声。
入籍发证合署台就在公告板拐弯另一头,和领券窗口并排拖成一长条。
墙上钉着告示,字不大:离区先换证,再凭身份码领当月券。
五十个人按叫号往前挪。
于墨澜站到白底布前,闪光灯亮了一下。证从压膜机里吐出来,还带着热气。比巴掌略窄的塑封卡,正面是黑白半身像,右下压着一行烫金的身份码;翻过去:出生日期、性别、原籍印着"嘉馀(外埠聚居点)",住址是家属区c段的临时房号,最底下是发证日期。
检定员把证推过来,让他当面签了个字:"身份码在证上。对窗口、记帐、上工,全认这个。
林芷溪的版式一样,原籍同样落到嘉馀。小雨那张卡小半号,背面多盖了一枚蓝章——未成年附属,底下印着关联主身份码,和他证上那串一模一样。
轮到那个瘦高个。他也拍完照,机器压完了膜。发证的人对着屏幕停了很久。
那人手还伸着。
卡被抽回去的时候,他没动。
杨滨已经替大家在领券窗口排好了队。离区当天,换完证的直接领,每人一套品类券,还发了简易炊具和一些小用品。于墨澜领了三份,自己的、林芷溪的、小雨的。
领完券的人还没散,于墨澜把大家拢到合署台侧面那块空地上。墙挡着一半视线,外头过路的人只听见嗡嗡的人声,看不见这一圈人的脸。
杨滨喉头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在。
他把一只对讲机从包里摸出来,塞进杨滨手里。何妙妙在下面托了托机底,指尖碰到他腕骨,碰着就撤了,眼睛仍看着地缝。于墨澜当没看见,另一只别回自己腰后。
下午,众人分批离开隔离区。
港务口的先走。于墨澜和另外十几个被分进港务区不同串行的人,跟着引导从隔离区后门出去。
出门时他停了一下,回头。
c-3那栋楼二层走廊的窗边,林芷溪站在那里,一只手搭着窗台。小雨站在她旁边,个子只到她肩膀,两个人都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有挥手。
坡道往下,每走一截,视线就矮一层。引导带他们下了三段梯坎,到一处候车棚。
两根水泥柱子撑着铁皮顶,旁边竖着个手写牌子:“江口区通勤接驳·港务线”。棚下已经等了七八个人,穿工服的、拎工具箱的。
不到十分钟,一辆改装过的柴油卡车从坡上拐下来。车斗里焊了两排角钢条凳,顶上搭着帆布。引导让他们上车,没人挑位置,挤进去坐下就走。
卡车沿盘山公路往下切。于墨澜坐在车斗边上,铁栏杆硌着后背,这车对他的老腰极不友好。风从帆布缝里横着灌,带着江水的腥气。
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渝都,也第一次坐这种不伦不类的车通勤。
这座城顺着山脊和谷底往两边铺,楼一层叠一层。有些外墙整面被黑雨冲出竖纹,黄褐色的水痕从顶楼一直淌到底。
有些楼窗户全黑,门口焊着铁栅栏,墙面喷着大字:已封控·禁入。也有亮着灯的——走廊里晾着衣裳,窗台上搁着铁皮桶,说明里头住着人。楼和楼之间是窄巷和梯坎,有些梯坎长到看不见底。坡上有人挑着扁担下台阶,一步一停,等对面上来的人让过去才走。
靠江那排旧商铺有几家还开着,挂着招牌,有的写"换物",有的写"修配",不是每一条街都有,但比于墨澜想象的多一点。
山腰一片开阔处能望到远处——铜江对岸铜北区沿着江面排了一大片建筑,比这边更密。再远一点,嘉南区方向有烟囱在冒白烟。铜江上面只有两座桥通着车,其中一座半幅拿混凝土墩子堵死了,桥栏杆外侧焊了一排新钢管加固,焊缝还是亮的。
卡车拐过一段隧道。隧道壁渗水,顶上每隔二三十米挂一盏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
出了隧道就是江口区港务带,坡更陡了,码头从脚下一直铺到江边,吊臂在转,钢缆在响,装卸工在跳板上来回走。
引导的人让港务口的人落车,指了方向:"调度站往上走两百米。家属区在调度站后面坡上,晚上自己走梯坎上去找证件上的住址。
港务调度站在码头上方第二层台地。预制板拼出来的,门口挂着"港务调度站·江口分站"的牌子。
接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人,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说话时眼睛直盯着你。
于墨澜领了条,在站里转了半圈,认了一遍桌面和窗口的位置。郑守山给他一张泊位编号表,让他先看。
傍晚收班,他从调度站后门出来,顺着梯坎往上爬。
梯坎是水泥浇的,边角被无数双鞋磨圆了,台阶缝里还剩一层灰黄泥浆。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侧墙,墙根长了一层暗绿的苔。爬到第二段拐角处有块手写路牌:
三楼西头那间门虚掩着。林芷溪听见脚步声,从里头把门拉开。
“你下班这么早?”于墨澜问。
“第一天就看了一圈。”林芷溪说。
房间三十来平米,灾前那种商住两用公寓,带独立厨房和卫生间。厨房不大,灶台、抽油烟机都在,但燃气没通,灶台面上落着一层灰。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没水,渠道是干的——楼层公共局域有净水龙头,打水回来自己存着用。靠门口搁着一个塑料水桶。屋里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有个小台灯。
窗外能看见一截铜江灰绿的水。窗上挂着一面淡蓝窗帘,灾前留下来的,布面积了一层灰,但还完整。
于墨澜放下东西出来打水。楼道拐角的公共净水龙头那里,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正蹲着涮碗,旁边站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于墨澜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了一下,问道:“粮券怎么用?”
她拎着桶要走,又站住了,低头拧了两下桶把手上的水。
“对。一起过来的。”
“真好啊。”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桶拎正。
于墨澜道了声谢,接了水回屋。
晚上,于墨澜去楼下配给领取点兑了到渝都以后第一份口粮。窗口不大,上面钉着品目表和当月额度。亮证,报身份码,收券,撕角,打勾——递出来的是一袋杂粮米、一小包干豆、一撮粗盐、小半瓶菜籽油。全是生的。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男人被窗口退了回来。
男人没走。他攥着空布袋,站在窗口边上。
后面的人从他旁边挤过去,一份一份领粮,没人看他。
回到屋里,林芷溪已经把厨房灶台上的灰擦了。出隔离时发的物资包里有一只单头电炉,功率不大,架上锅刚好能煮东西。她把杂粮米淘了,加了水搁上锅,又切了点咸菜丝进去。
到渝都以后的第一顿饭——杂粮咸菜粥。三个人围着折叠桌吃。
吃完饭,于墨澜坐在折叠桌边,郑守山给他的泊位编号表在漆面上铺开。二十四个泊位,在用十五个,禁用、限重、待修加起来九个。他用铅笔在那些在用泊位旁边划了一条线,想在脑子里先把分布记住。
根据手册,限电时段快到了,晚上10点后,只剩走廊里公共的应急灯。屋里那盏充电台灯也快到头了,灯光已经开始偏暗。
小雨可能被折腾累了,衣服都没脱,直接趴下睡了。
林芷溪从走廊回来,把门带上。她站在窗边,隔着那面淡蓝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夜里的铜江只剩一条黑带,嘉南区方向有几点零散的灯。
于墨澜的铅笔停在编号表上。
“人家是女孩,你真是使唤惯了。”
“只是因为她没分到中间,跑腿不方便。”
“那倒是。”
坡下码头的机件咬合声从远处送上来,震得窗框微微发颤。细细的,均匀的,日夜不停。
他把铅笔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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