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17日。

灾难发生后第976天。

饭菜热起来的时候，303这间屋真的多了几个人。

先前乔麦没拿鸡蛋，全留给了于墨澜家。炉子上坐着一口锅，鸡蛋、白菜、土豆和熏肉一块翻，香味一下下往上顶。

桌子不大，碗先占了半边，剩下那半边让小雨腾了出来。她把作业本摆正，手掌压在本皮上，眼睛却一直追着于墨澜的外套口袋。

林芷溪先给小雨盛了一碗，鸡蛋和土豆都捞在上头。

小雨拿起勺，扒了几口，嘴里还鼓着，手已经往于墨澜那边伸。

于墨澜没给，先把她那只勺拨回碗里。

于墨澜把手伸进外套，摸出张灾后做的渝都交通图。赵国栋给的，昨晚塞到他手里时只说了一句先看，小雨看见了。

小雨把碗往桌里挪，给地图腾地方。

王慧抱着陈朝坐在床边，孩子刚喝过奶粉，脸贴在她肩窝里，手里还抓着那只小鸡玩具。不到一岁的小婴儿握不住，鸡头老往外滑，他抓着又捞回去。

桂俊林是第一个到的。他走路跟乔麦一样，脚步声小。

他探头看见锅，看见碗，脸上的风一下子就松了。他进门先往墙边一靠，自己找凳子坐。孙杰跟他后面进来，左腿让着劲，走得慢。

徐强最后进门，把门扣住，朝炉子瞥去。

乔麦倒是上来了。她背着包站在门口，朝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到孙杰脸上就停了。于墨澜喊她进来，她抬手摆摆。

“我不吃了。”

她脚底一转，人已经下楼了。

桂俊林本来已经把筷子拿起来，见她转身，筷子往下收了一截。

孙杰把凳往床口挪了点，给王慧让出落脚的地。徐强瞧见了，先从锅里夹出一块熏肉头，撂进他碗里。

孙杰抬头：

王慧抱着孩子，没往桌前挤。林芷溪先给她盛了一碗，蛋花和菜都塞进碗里。

林芷溪只回了这一句，转身把陈朝接过去。孩子换了个怀，皱着鼻子动两下，想哭，但还是安静了下来。林芷溪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腾出空，把地图往边上推了推。

桂俊林先吸了口气，肩膀朝下一坠，肚子先替他松了口。

他话刚落，自己先端起碗，筷子在锅里绕了一圈。他没先去碰肉，先夹了块土豆压进嘴里。东西进肚，他闭了闭眼，嚼得特别慢。

小雨早把那张交通图盯住了。她先顺着江线找西台，又慢慢退回桐岭，手指在纸上挪。

渝都往东这一截画得最密，万峡、云门、夔门关、昌仪顺着江排下去，江外的山梁和断路都用细线补过。她先低头认了一遍，才抬头看于墨澜。

于墨澜嗯了一声。

于墨澜把筷子搁住。

她一边认一边把作业本翻开。林芷溪把笔递过去，小雨接得很快，笔帽用嘴咬开吐到一边，又自己拿手捡回来。

小雨没先往作业本上落笔，反倒把笔尖点到了那张交通图上，在万峡外头轻轻圈了个印。

他看着那一点蓝印，手没伸过去。赵国栋把图给他，本来就是让他自己往上记。小雨落下去的第一笔正好在他先惦记的那一段。

小雨这才把作业本拖近些，照着图先落一条江线。她没把地名一股脑抄满，只先写了渝都、万峡、云门，写到夔门关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于墨澜：

于墨澜嗯了一声。

小雨把昌仪也写上了。她写得认真，笔尖压得很实，像怕少一笔，路就会断在纸上。

屋里说话声却没停，桂俊林的话明显比在嘉余时多了，连徐强都多说了两句孙杰这孩子老实。

桂俊林吃到碗里见底，身子就朝小雨那边偏过去。

小雨把本子转了个方向。桂俊林探头去认那几个字。

“这个字念kui，我查了。”小雨说。

桂俊林挠挠头，手指在万峡前头那段低路上悬着，没真按下去。

小雨立刻把笔尖落下去，在靠江那截路上斜着划了一道叉。

小雨把万峡外头那块空出来，旁边画了个小圈。

桂俊林又往下指。

小雨低头写了几个很小的字，又在云门前头添了一道短短的折线。

她再往东看，看到夔门关，笔尖停住。

于墨澜过了一会才开口：

“一般人抢不了你爸。”徐强说。

那只碗里的土豆先没了，鸡蛋也只剩几缕挂在勺背上。她把去和回分成两道线，去程写在左面，回程写在右面，字一个比一个小。

于墨澜看着她把那几笔落下去，忽然没接上话。

桂俊林把最后一口饭刨进嘴里，空碗往桌上一搁，肚里那股热气总算压下去，嘴巴也活了。他自己先笑了。

大家都看他。王慧听见这句，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落回碗里。

桂俊林自己先愣住，抬手朝嘴上抽了个巴掌。

陈朝在林芷溪怀里睡沉了。林芷溪没往下接感慨，空着的那只手给桂俊林碗里加了两勺汤。

桂俊林也不客气，碗往前一送就接住了。

林芷溪把陈朝还回王慧怀里，把锅里最后一点菜往几只碗里分，又从抽屉里抽出钢票按在桌上。

王慧那份厚些，桂俊林和孙杰各一叠。

桂俊林看着钢票。

桂俊林这才把票捏起来，塞进口袋，用手掌拍了拍。

孙杰朝徐强看。徐强在抽烟，没出声。孙杰想了想，把那叠票也拿了，朝于墨澜和林芷溪点了点头。

“小孙，你那腿有时间让李医生给看看。”于墨澜突然开口。

“哎。谢谢于哥、嫂子。”

徐强先走，孙杰跟在他屁股后面。桂俊林临出门前又折回来：

“小雨，下回哥给你带好东西。”

屋里的人一个个都走了，锅里也空了，林芷溪自己去收碗。于墨澜站在桌边，看着小雨把那页图压在手底下，半天都没挪开。

小雨没再往下画，也没急着拆小满的信。她把交通图摊平，又把自己那页本子放在旁边，比着几个地名、几条图上的路。

于墨澜站着。他还没走，小雨已经先替他把回头的路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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