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3月3日。

灾难发生后第990天。

于墨澜在半梦里又听见门外有人压着声说话。

还是昨晚那两个人。赵国栋那边像压着火，段文蕙回得很短，他一个字也没听清。胸口先痒起来，他翻身咳了两下。

门外静了。

段文蕙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赵国栋跟在后头，把湿透的烟盒拍到木箱上，抽出一根，想点，看了眼床这边，又出去了。

“醒了？”段文蕙问。

于墨澜嗯了一声，喉咙里发干，字没出来，放弃了。

炉边已经有火了。施诗蹲在水桶旁，用勺往小锅里舀水，舀完看一眼桶底，再把桶往墙边挪。她先把一句话放了出来：

“这半桶别动，得留着洗药碗。再烧一壶，今天柴火另算。”

乔麦本来在给于墨澜换个口罩，听见这句，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真是一口水一根柴火都掰着算。”她说。

施诗把勺子搁回锅沿：“不掰开后面谁都别喝。你哥发着烧，你们带枪住进来，我没把门关上，已经算厚道了。”

乔麦看着她。她没理乔麦，自己去屋后拿东西去了。

段文蕙放了一片退烧药。她对乔麦说：

“你觉得她小气没错。但这地是她的，现在咱们已经把麻烦带她屋里了。”

乔麦脸色还是不好看。

“我也没说她错。”她把旧口罩团起来，扔进床脚的盆里，“就是听着烦。”

“烦就记帐。”施诗出来了，“谁也不欠谁的。”

于墨澜撑着床板坐起来，脚还没沾地，胸口先顶了一下。他把那口气慢慢压回去，接过段文蕙递来的饭。饼又干又硬，热水一过喉咙，他才觉得人没有刚醒的时候那么飘。

段文蕙把药搁到他手边。“吃这个。”

赵国栋回来叫乔麦：“走，把车取回来。”

乔麦已经穿好雨衣，把枪背上了。临出门前，她又回身看了施诗一眼，好象还想说什么，但没开口，最后只把于墨澜床边的小凳往里推了一截。

“你别自己下床，听段姐的。”她钻进雨里。

于墨澜吃了药，背靠墙坐着。雨下得不算大，徐行今天生意不多，在雨檐下面修昨晚拆开的零碎，骂人也是含着的。施诗把菜团掰进锅里，往里加一点盐。她没再提水和柴，但每回起身都先看一眼桶和盒子。

段文蕙搬过电台，没开外放，只戴一边耳机。她听一阵，停一阵，手指一直搭在机壳上。

下午，门外传来发动机响。紧跟着，右边那盏灯先照进来，发黄，光也虚，跟于墨澜的脸色差不多。

徐行先出声：“回来了。这灯一看就是梁泳凑出来，寒碜。”

于墨澜扶着床板起来。他等那阵虚劲过去，慢慢挪到门边。

乔麦先进来，袖口和裤腿全是黑泥，右手手背多了一道新口子。赵国栋在后面，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你回去坐着。”乔麦把枪先卸下来。

“车能动。”赵国栋说，“就这句话最值钱。”

“没出事吧？”于墨澜问。

“没事，试车的时候弄的。现在车也就是能动。”乔麦抠着手上的黑油泥，“拿旧零件件凑的。方向还偏一点，就是这灯黄得象尿一样，看着烦。都怪老赵。”

于墨澜往外看了一眼。车停在雨里，车灯一白一黄，绕圈贴了一圈黑胶带。他想再往前一步，乔麦已经横过来，把他挡回门里。

“看到了吧？”她说，“没必要出去。”

施诗把一块抹布递给乔麦。“擦手。”

乔麦接了，没说话。

段文蕙把电台往木箱上挪了挪。“车回来了，先说正事。云门往上游的船，近三天没有，一条都没有，全是下行船，去接货的。最近的船窗估计得下周。”

乔麦立刻抬头。

“那怎么办？”

“我说实话。”段文蕙说，“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带着老于继续走，路上找药，但是怕他折腾不起。还有一条，让他留在这等船。我们照原定路线往夔门走。”

乔麦盯着路线纸：“反正我不同意把他自己撂在这儿。他也折腾不起。”

赵国栋这回没再绕。他让施诗回避一下，施诗答应了。

“这是军事任务。”赵国栋说，“陆上干线状况也要汇报。第一季度内要把东线这几段核完，回去会决定几个点的定级。哪条线会收缩，哪个地方断供，马上就会落地。”

“现在上面定的是十号返回，明天再不走，到时候我们报表出不来，决策也出不来，眈误第二季度的第一批补给。完不成，处分要记我头上。”

乔麦盯着他，声音也硬了。

“你爸不是赵鹤铭吗？”

赵国栋的脸难看起来，带着火气。“这跟他是谁没关系。任务下来，完不成就是完不成。该背处分，我照样背。”

“他不是靠那个。”段文蕙说，“真要靠他根本不用出来跑这趟。”

乔麦没立刻接话，她看着床边，又看了眼门外那辆歪着头的车。

“那你们现在想怎么办？”她问，“人病着，船又没有，车还是半残，说不定路上就废了。”

于墨澜听到这儿，胸口那层闷又慢慢顶了上来。几个人都看向他。

“先别替我定。今晚看情况，明早我自己下地，自己上……”他嗓子还是哑，字一出来就发涩。

他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说：

“上车。能上去就跟你们走，上不了我就在这等。”

“任务不能眈误，这是影响几万人吃饭用药的事。”

傍晚雨又重新密起来。段文蕙把电台调到另一段频上，先听了会儿，才把耳机递给赵国栋。

赵国栋接过去，先报编号，又报云门情况。前面几句口气还稳，问到回渝都的船窗时，赵国栋的脸色难看起来。

于墨澜听不全那边说了什么，只听见赵国栋声音一点点往上抬。

“我说了，人病了，走路都……”

电流里有人打断他。

“你们临时改期，往我这边甩？！”

对面又说了一串。

赵国栋把耳机往耳朵上压紧，又听了两句，脸色一下沉到发灰。

“不用你再给我念。处分你现在就能记。”

电流沙沙作响，对面显然还在说。赵国栋直接把通信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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