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53章 潮水  扮猫吃大猪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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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4月5日。

灾难发生后第1023天。

收发点外已经排起了队。

昨夜新搬来的长桌不够用,两扇从办公楼拆下来的桌板架在砖垛上,两个写字干净的人坐在门板后面登记,桌上放着待发的空住民证和评估名单。

田凯拄着拐杖,站在桌子一侧,眼镜片上沾了细灰。他只听来路、同行人数和能干什么,哪一户答得含糊,他就让人单独划到待评估那栏。

不停有人赶过来登记,把路上的灰泥带进嘉馀。有人背着蛇皮袋,有人拖着塑料收纳箱或者超市购物车。来报名的多数是青壮年,也有少数人牵着能自己走的孩子,口音分成了好几路。

于墨澜站在收发点门内,背靠着货架。他昨晚睡得不多,也没多干预这里的事情,他更多时间在听田凯审人。

“从哪儿过来的?”

“常湘。”

“在常湘待了多久?”

“十来天。前头从南边跑的。”

田凯扶着拐杖:“南边哪儿?”

那男人卡住了,回身去问同行的人。后面一个女人替他答:“不是一处来的。我们在常湘河滩那块凑起来的,往西走不动,往南又有人拦路抢东西,只能顺着这条线过来。”

旁边的文书把“常湘中转”四个字填进来路。田凯看过一遍,把临时登记的会址条递出去:“先到那排棚底下等评估,评估没过别自己乱走。”

旁边临时加了一张小桌,周甜坐在那里补评估表。她以前管过常湘的分工,问得比两个临时文书细。田凯问不清的就把人转到她那边再核一遍。

许建松抱着派工单从收发点后头跑出来,新格子画了又画。他冲棚下喊:“能种地的站左排,会砌墙、上过工地、会机修的站右排,站过岗摸过枪的到联防那头报名。带孩子的先别挤。”

现场仍然挤成几团。几户人家挨在一起,谁也不肯散开。一个带小孩子的女人拖住男人的衣摆:“别去,你去了我跟孩子去哪儿?”

许建松说:“先分活,又不是把你家拆了。住的地方晚上再排。”

“昨晚也说晚上排,睡了一地。”

“那你们今天还想睡一地?”许建松白了他一眼,“地里缺人,厂里缺人,码头也缺人。不干活哪来的饭?你会干什么,先说清楚。”

郑守山从收发点内出来,手里拿着新报上去的人数。他没有站到台阶上讲话,而是直接走进棚子下,把几户拧在一起的人拨开。

“一家几口?”

“三口。”

“男人去码头试半天。女的带孩子,先去挑水,下午能分什么活再说。孩子多大?”

“八岁,能自己走。”

郑守山把人名报给田凯那头:“一户三口,带儿童,待评估,名字先归到码头。”

那男人还想问住哪儿,郑守山已经转到下一户。他在人堆里开口、指人、回头报数,把乱在棚下的几堆人一股股拽开。

拆到三十来个时,又一拨人从县道口被带进来。领队的联防兵朝赵国栋那头报:“东侧县道来的,二十一人。说常湘外面被赶出来的。”

赵国栋听完问:“带枪没有?”

“没看见枪。随身包还没查完。”

“包先查清楚。人别全堆到收发点,带到那个候车棚。”

于墨澜转头去找田凯。

“今天来的已经过百了?”

田凯说:“一百三十七。刚报进来的还没算。”

“昨天在册上的大概多少?”

“加之驻防的四百多,现在过千了。”

于墨澜听完,收发点外头又吵起来。一个年轻人挤到小黑板前,指着“水泥厂试工”那一栏喊:“我凭什么去水泥厂?我以前就跟着搬粮,搬粮有饭吃。你们这儿谁写个字我就得去吃灰?”

今天马成在这边收人,腰上的旧伤让他走得慢。他走到黑板前,把一副布手套扔到那人脚边。

“能扛就跟我走,扛不了自己滚。”

年轻人还想张嘴,刘胜军从后面赶到。

“再堵黑板,中午最后领饭。”

那人弯腰捡起手套,跟着马成走了。许建松赶紧把“水泥厂试工”下面又添了两个名字。

上午过半,苏玉玉那边派人来催。苗床和新开垦的地今天下午要补两拨人,许建松派过去十一个,能用的只有五个。

于墨澜到苗床时,苏玉玉正蹲在沟里,把被踩歪的苗一棵一棵扶回去。她的裤腿沾满泥水,手套上有一道被铁丝划开的口子。

旁边三个新来的人站在沟沿上,锄头拿在手里,不知道往哪儿下。

小满抱着空筐站在苗垄口,脸绷着。他年纪小,骂人还不象大人那样顺口:“你们别踩那条线。苏老师刚拉好的。”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赶紧退开,鞋跟又踩到另一处沟口。小满“哎”了一声,冲过去把踩坏的土重新填正。

另一头更乱。一个刚分来的女人把半筐已经挑出来的坏苗又混回湿布底下,两个男人抬石灰袋,袋口没扎住,灰撒到已经中和过的垄边。

苏玉玉起身,先问许建松派来带队的人:“谁说他们会种地?”

带队的人被问住:“登记时说在家种过菜。”

苏玉玉把手套摘了,“今天我要的是能直接下地接活的人。你给我写清楚,我只要当过农民的,没碰过苗床的先去清沟搬石灰,跟小满学挑种子和苗。”

于墨澜站在沟外,见她把人重新拆开。一个送去重新挑筐,一个去把漏灰的路面扫回来,一个留在沟里跟着小满排水。她不让这些生手再碰苗。

苏玉玉忙完这一处,才走到他身旁。

“昨天缺五个,今天多十一个,活慢了。”

于墨澜说:“许建松那边分不出来。”

“那就别按会不会种地报。问他干过什么,干到什么程度。在阳台栽两根葱,也敢说自己会种地。”

于墨澜干咳了两声:“我回头跟郑守山说。地里你说了算。”

苏玉玉把被划开的手套翻过来,拿线头绕了一道:“烦死了。上午这半垄算白干了,还不如多给我几个小满。”

“你在南山也做这些?”

“没,多数时候在实验室。不跟你扯了。”她转身回沟里,小满已经把那三个新人的活分开了。个子高的背石灰,年纪小些的挑苗,最慌的那个被安排去盖地膜。

小满嘴里一直念叨:“别从那走。这个不能这么弄,你先看我怎么放。”

于墨澜退到田埂外,把那条漏灰的路让出来。

午饭前,收发点后门乱了一回。

周琴现在是管理食堂和饮水的负责人,她带人把两只饭桶抬过来。满满的两桶还没放稳,就挤出来三个人。排在最前面的男人一只手去抓桶沿,另一只手柄碗往前伸:“先给我打点,我们早上就登记了,排到现在还没给饭。”

周琴说:“手松开。”

男人没松,他身后另一个年轻人趁队伍往前晃,弯腰去捡掉在桶边的饭勺。第三个人被人推着贴到近前,嘴里一直喊:“孩子昨晚睡地上,今天还叫等,等到什么时候?”

饭桶晃了一下。老嘉馀的队里有人骂了一句:“抢你妈抢,没点规矩。”

赵国栋从栈桥那头赶来,扫了一眼地上弄洒的粥:“谁先伸的手?”

周琴指了两个人:“这两个。后面那个是被挤出来的。”

联防队员冲过去把抓桶的男人按在地上。捡饭勺的年轻人还想钻,被高俊才从后领一把拎住,压到棚柱上。人群往后退了一截,又没完全退开。

抓桶的男人脸贴着泥,脖子还梗着:“登记让等,宿舍让等,分工也让等。你们先吃完了,轮到我们还有没有?我又不是不想干活,凭什么你们老人就能先领饭?”

一个排队的女人把碗塞给旁边人,挤出木桩线,照他脸上抽了一巴掌。她也是新来的,早上也在那边等号。

“凭你不懂事。”她指着地上的糊糊,“外头都有人吃人了,到嘉馀还能排号领饭,轮得到你伸手抢?想让我们跟你一起饿?”

两个男人被联防押走了。

郑守山把单子递给田凯:“名字记下来。这两个今天最后领饭,下午去水泥厂清灰,晚上也睡那儿。不爱干,住民证别想拿。再伸一次手直接关起来。”

他转向队伍那边:“听清楚了,嘉馀这里吃饭干活都有规矩。谁也不欠你们的。”

周琴看着地上溅出来的糊糊:“少了一瓢多。”

“添水。”郑守山说。

棚下的嗓门低了。排队的人把碗往回收。

码头队伍里传开荆汉的事。

最先说的人坐在地上,脚上两只鞋不是一双。他领到一碗饭后没急着吃,跟旁边人聊江口那边的船。

“桥墩那儿让人顶住了。前头有条小拖船直接就撞过去,人掉下去两个,半个身子都挤没了。”

旁边有人问:“没开枪?”

“两边都没动,反正枪在船上架着。”

“就这么卡着也够呛。”

于墨澜在听,没有叫人把说话的带走。传闻里有真有假,这些词这几天都在货单、电台碎片和船期变动里冒过头,现在从难民嘴里出来也不稀奇。

田凯拿着新汇总的几页纸过来,纸上多了不少备注。

“于督……于哥。”田凯把其中一页翻出来,“这帮常湘来的,口音有点杂。”

赵国栋也走过来。他听田凯说完,把汇总页拿过去翻了几页。

“从今天起,加三栏。原住哪儿,路上经过哪儿,见过什么武装势力。报不清这三年经历的不让进营,住民证不发。”

田凯问:“昨天那批评估表怎么办?”

“往前补三天。”赵国栋把汇总页还给田凯,“我就是给建议,登记口都听田副主任的。”

于墨澜接上:“到货单也给我留一份。石灰、铁丝网、弹药、药箱,分开记。”

赵国栋翻到最后一页:“你还看货?”

“货比人老实。”于墨澜说,“人会撒谎。”

赵国栋笑了一下。

下午又来了一小队人,十二个,推着一辆板车。车到木桩线前,左轮的轴销掉了,半车工具包、塑料桶和被子掉在路中间,后面排队的人立刻骂起来。

一个头发偏长的男人把肩上的工具包放下,从包里摸出钳子和一截铁丝。他蹲在轮边,把歪出去的垫片扣回去,又用铁丝绞住轴头。板车重新推到棚边时,田凯把他叫到桌前。

“姓名。”

“黎安。”

“哪儿来的?”

“江北一个小镇。先去越央,再往常湘跑,在那边待不住了,就跟着人往这儿走。”

“会修车?”

“修过农机,也搬过货。让我干什么都行,先给口饭。”

田凯让文书写下“机修、搬运”,把他划到码头试工。黎安点了下头,转身去棚下排饭。

傍晚,郑守山把收发点、旧候车棚、老城区空屋和工业园试工人数合在一起。纸不够铺,他干脆把管委会办公室的一面白板擦出来,按四摊重新计数。

能种地的,二十八。能进厂的,四十六。能上防线的,十九个。带儿童和等待分活的,六十三。待评估,三十七。

陶涛手里夹着住处登记本:“老城区一百二十户都塞满了。再来人就没有现成床位了,只能自己收拾空房子。”

郑守山问:“食堂呢?”

陶涛指周琴。周琴说:“中午添了一桶水才匀过去。明天再这么来,饭要不够了。”

刘胜军把工业园试工名单递过去:“厂里能吃下去一部分,但原料、人、饭都得跟上。光把人塞过去,马成那边会乱。”

郑守山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把笔往白板槽里一丢。

“明天不这么发了。”他说。

屋里的人都转向他。

郑守山用袖口蹭掉白板上写错的一笔。

“按人头发饭这套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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