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上,硝烟还没散乾净。
李大柱目光扫过阵地。
眼前的画面——
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三號战壕直接被削平了半截。
横七竖八的残骸里,一只手从碎土下面伸出来。
还在动。
“卫生员!这边有活的!快!”
两个卫生员弯著腰衝过去,手忙脚乱地刨土。
刨出来一个人。
下半身全是血。
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
断口处的骨头茬子白森森的,扎眼。
那人疼得浑身抽搐。
嘴张著,喊不出声。
旁边更惨。
一个战士被弹片削掉了半张脸。
另外半张脸,眼睛还睁著。
盯著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大柱认识他。
二班的刘虎子。
入伍前是个放牛娃。
昨天晚上还跟他说,打完仗想回家娶媳妇。
李大柱蹲下身。
伸手把刘虎子的眼睛合上。
他眼眶发酸,鼻腔发胀。
但死死忍住了。
<
连长不能哭。
连长这时候一哭,全连的魂就散了。
他咬紧后槽牙,把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清点伤亡!”
“缺口立刻补上!工事能修多少修多少!”
“伤员往后送!能站起来的全给我顶上去!”
战壕里的人开始动了。
有人拖伤员,有人搬沙袋,有人在用刺刀挖土重新垒胸墙。
打了这么多仗,谁都清楚一个道理。
战场上,停下来就是等死。
这时。
李卫国从侧面的观察哨跑了过来。
他速度很快。
手里攥著望远镜。
脸色比刚才被炸的时候还难看。
“別清点伤员了。”
“准备战斗。”
李大柱一愣。
下意识接过望远镜,举起来往南边看。
镜片里的画面,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地平线上。
一排黑色轮廓正缓缓浮现。
低矮的。沉重的。带著粗短炮管的。
坦克。
不是一辆两辆。
是一排。
一整排。
后面还有。
密密麻麻的步兵身影跟在坦克屁股后头。
像蚂蚁一样,黑压压地漫过来。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那种“咚、咚、咚”的闷响。
是几十吨钢铁碾压冻土的声音。
从脚底传上来,一直钻到胸腔里。
战壕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有人趴上壕沿,探头一看。
脸就白了。
“坦克他娘的好多坦克啊”
李卫国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敌军战术。
先炸,再碾。
空中把你的工事炸烂。
地面用装甲集群收割残兵。
教科书级的空地协同。
他不是没见过这套打法。
问题是,搁在他们七连头上。
这阵仗——过分了。
那些坦克排成楔形突击阵型。
至少十五辆谢尔曼。
后面跟著步兵战斗群,规模不下两个营。
两个营来打一个连。
加上刚才那顿轰炸。
鹰国人是奔著拔钉子来的。
李卫国转过头,看著李大柱。
“今天这仗,不好打了。”
李大柱没接话。
不好打?
他当然知道不好打。
威龙坦克就那么几辆,散在全线各个要点。
一时半会儿根本调不过来。
步兵反坦克手段就那些。
游龙火箭炮、狙击榴、炸药包。
拿这些玩意儿去懟谢尔曼。
不是不能打。
得拿命去换。 战壕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和远处越来越响的履带轰鸣。
恐惧这东西很诚实。
它不挑人。
老兵会怕,新兵也会怕。
区別只在於——怕了之后怎么做。
李大柱站了起来。
“弟兄们。”
“祖国和人民考验咱们的时候到了。”
他顿了一下。
扫视了一圈所有能看到的面孔。
有满脸是血的。
有眼神发直的。
有牙齿在打颤的。
都是十八九、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很多人入伍前,连县城都没去过。
“不要问为什么打这一仗。”
“因为咱们身后就是龙国。”
“就是咱们的爹娘。”
“就是咱们的妻儿。”
“就是龙国的万里河山。”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阵地。
还有阵地上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
“组织让咱们守住这块阵地。”
“咱们七连应该怎样?”
“这么多弟兄死在鹰国鬼子手上。”
“咱们又该怎么办?”
有人开了第一腔。
“血债血偿!”
第二个声音紧跟著炸出来。
“寸土不让!”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到后来,整条战壕都在吼。
“血债血偿!寸土不让!”
声浪滚过冰天雪地。
连远处的履带声都压了下去。
小石头攥著枪,指节发白。
脸上的稚气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烧没了。
李大柱咬紧牙关,目光前方。
一字一顿。
“此身为盾,护我山河!”
话落。
战壕里再没有一个人的眼睛里有恐惧。
有的只是恨。
纯粹的、滚烫的恨意。
视野里的黑影越来越清晰。
钢铁履带碾过冻土的声音震耳欲聋。
坦克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步兵身影。
间距均匀,推进有序。
標准的步坦协同。
一千五百米。
打头的那辆谢尔曼停了下来。
炮塔缓缓旋转。
像一只铁兽在转动脑袋,寻找猎物。
然后。
“嘭!!”
一声炮响。
炮弹裹著尖啸砸过来。
正中前沿战壕的一截。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木飞到半空。
半个沙袋工事瞬间解体。
一挺重机枪连同后面的射手一起被掀翻。
机枪手当场没了。
弹药手被衝击波甩出去两米远。
砸在地上,耳朵往外淌血。
人还活著,但眼神全散了。
第二辆坦克也开了炮。
第三辆,第四辆。
炮弹一颗接一颗砸上阵地。
像有人拿铁锤在反覆捶打同一块地面。
轰、轰、轰
弹片从头顶嗖嗖飞过。
李大柱趴在壕沿。
他抬起头,盯著最近的那辆谢尔曼。
“火箭炮!”
“轰他娘的!”
“狠狠地打!往死里打!”
两具游龙火箭炮从掩体里被拖了出来。
炮手趴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调整角度。
弹片就在身边乱飞,溅起的泥土糊了满脸。
顾不上了。
瞄准。
扣下击发钮。
“嗖嗖嗖嗖——!”
十二枚火箭弹拖著白烟衝出发射管。
尖锐的呼啸声划过天空。
砸向那片黑压压的钢铁丛林。
七连。
以血肉之躯。
迎上了鹰国的钢铁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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