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的空房间很多，一盏油灯已经是房间里最奢侈的东西。

黑面包又冷又硬，好在收留他们的老爷子，用些许盐巴和几根不知名的蔬菜煮了一碗热汤。

卢卡斯将面包掰碎泡进汤里，等完全软化后，才一勺勺喂给伊索尔德。

“那位北方领的公爵，曾经说过一句话：‘这一世，我们谁也别想好过。’”伊索尔德从床上坐起来，低垂着眼眸，看向窗外静谧的黑夜。

生命在她的体内流逝，女神赐予的奇迹早就消失的一干二净。但她没有后悔，不是因为她有多爱卢卡斯，而是终于有人，会因为她的离去感到悲伤。

人的一生，其实很难说清楚。

世人总喜欢夸赞努力，好象努力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然而这句绝对意义上的废话，最终会在现实的扭曲中，变成物质至上的准则。

金钱、权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或者说，金钱和权力能帮助你逃避绝大多数的问题。

可伊索尔德不喜欢绝对的正确，她从女神那里获得了力量，然后用这份力量不断获得更多的财富和更高的地位。

可这样的人生体验，既真实又虚假。毕竟她在此之前，只是一个小地方的教堂修女，那是她的来时路，也是她的本来面貌。

执行大贤者的计划，给了伊索尔德一种能够掌控他人命运的幻觉。

直到她遇上卢卡斯，一个在计划中应该不断成长，打响威名最后迎战北方军的年轻剑士，在数次讨伐北方领的战争中，表现的让人一言难尽。

可这就是现实，别说复刻勇者的故事，勇者自己还靠一口气吊着呢。要是女神能批量生产强大的战士，还需要她伊索尔德去散播奇迹？

作为指引者的伊索尔德，在遇见卢卡斯后，很快就抛弃了幻觉。

金钱地位的绝对正确，已经无法再让她动心，唯有那种世人都唾弃的爱，才是她应该去追寻的东西。

她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她也会害怕孤独。

现在，女神收回了奇迹与力量……而坐在床上的伊索尔德笑着转过头，从未象今天这般满足过。

哪怕她已经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里只有一张床，卢卡斯。”伊索尔德抬起手，动作有些好笑。“过来让我靠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连忙擦掉眼角的泪水，卢卡斯刚上床，伊索尔德几乎就立刻依偎在他的怀里。漫长的沉默过后，伊索尔德才开口说道。

“忘记我吧，卢卡斯。”

“我们才刚认识，时间还不到两年。”

“那就别忘记我。”

用自己笨拙的手去扶住女孩的腰肢，卢卡斯只触碰到一片冰凉。他想，无论这是一段什么样的经历，结束了，都该结束了。

浓稠的夜色是化不开的哀伤，村外的树林里，少女和妮可踩出一片枯叶的沙沙声。

听见风中的呢喃温情，两人望着房屋里的那点微弱的灯光，谁都没继续向前一步。

“妮可，你还清醒吗？”

似乎是受到了冒犯，妮可冷眼扫过，“你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好歹记住我的名字啊，我叫希尔薇，或者你可以用以前的名字称呼我，不过那里的发音很拗口，具体来说就是……”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不想过多理会身旁的话唠，妮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卷烟，在点燃前愣了一小会儿，然后默默收了回去。

卢卡斯和伊索尔德，终究没能跳出棋盘。

这也是两个小家伙做错事的代价，年轻人行走差错是有的，但哪怕是浪子回头也不能抹除过去的错误。

“要不你先去劝劝他们，万一她同意呢？”希尔薇淡然笑着，那笑容让妮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没必要多此一举。”

重新将烟叼在嘴里的妮可，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显得一切都云淡风轻。

希尔薇点了点头，她总觉得妮可在提防她，明明大家能够借此机会成为亲密的战友，妮可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

再者说，她还没坏到那种地步吧，只是建议妮可去跟他们道个别而已。

仅有的话题结束后，两道树林中的人影一动不动，既象是监视，又象是送别。

等到月亮慢慢隐没，天空复盖上一层蓝灰色的暗纱，妮可这才听见了那声啜泣。

她点燃烟，全身止不住的发冷。

伊索尔德的死亡对她自己而言，是一种解脱；但属于卢卡斯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迎风呼出烟雾，妮可看着卢卡斯独自一人从房屋里走出来，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捡起靠着墙壁的斧头，大步朝树林走了过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发现我们了？”

希尔薇惊讶着小声开口，可她越是这样表现，就越是让妮可心烦。

难道连这个都看不懂吗？伊索尔德死了，难不成卢卡斯应该选择把她的尸体丢在床上，然后什么也不做就离开？

卢卡斯开始伐木，他挑了一根又大又直挺的大树，打算做出一口棺材。

中途有听见动静的村民来劝他，说这里百年以上的树木，都是属于贵族老爷的，动一下就会掉脑袋。

“那就让他们来，我不怕掉脑袋。”

粗糙带锈的斧刃仅挥舞了十几下，便斩断了树木，大树倒塌的声音惊起了一阵鸡鸣。

取出其中最好的一截，卢卡斯将几百斤重的树干扛在肩上，一言不发回到了他居住的小屋。

希尔薇松了口气，她刚才还以为自己是被发现了。

掐灭烟头的妮可，看着卢卡斯脱掉上衣，使用各种工具进行木材加工，不多时就打造出了一副棺材的雏形，不由想起了沃尔夫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我死在外面，请小姐务必要把我带回家。”

她抹了抹干涩的嘴唇，不动声色看向一旁，还在饶有兴致打量手工棺材的希尔薇。

眼见棺材打造的越来越小巧，妮可大概知道卢卡斯是想做什么了。

要是妮可一个人在这，她高低要给卢卡斯帮帮忙，但该死的家伙也在这盯着……

或许，她得再帮卢卡斯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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