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凝固的墨块,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灰雾将天穹与海面尽数吞噬;
构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望之颇感窒息的场景。
唯有船只周围微弱的光芒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出一小片渺小的光域。
沉白没有象往常一样,返回到那位于水下的深瞳号船体内休憩。
他此刻正端坐在【沐泉号】顶层阁楼那铺着软垫的矮榻上,身体放松,精神却如同拉满的弓弦,保持着高度的清醒与警觉。
因为今夜,按照他的推测,理应就是那轮诡谲的“血月”再度高悬于天的日子。
同时也是根据之前迷雾之海规则上所说的、幸存的外乡人们得以通过航海手册短暂联系彼此的宝贵窗口。
他需要保持最佳状态,执行早已拟定好的交易计划,同时尽可能多地搜集外界情报;
并与董妙武等少数几个被他标记为“重要”或“可有限信任”的人进行信息的互换沟通。
至于让沉白现在没选择先休息而待在顶楼吹风的,更深层的原因;
是那套来自四臂巨人的铠甲带来的紧迫感,以及对于更强力量、更安全超凡串行途径的渴求。
所以对于这或许能带来希望转机的血月之日,沉白此刻的心绪是并不平静的。
“看来关于通过影响他人认知来生成新标签这件事————”
沉白的目光扫过沐泉号甲板上几个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巡逻或待命的子体模糊身影;
思维不由得发散开来,“已经做了几次仿真测算和推断,试图找到规律,但周期、影响人数、最终生成标签的质量和类型变量太多,数据样本不足,都没能得出可靠的结论————”
沉白每每在这个时刻,都会感到自己的时间与可用人手始终捉襟见肘。
但每到这种时刻,他都不由得理解起董妙武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厌恶。
如果没有超凡力量的吸引,沉白也会怀念之前的生活
“道阻且长,但行则降至,既然在这个世界没有了巨人的肩膀可以踩,那就让自己重新成为巨人!”
沉白干了一碗“鸡汤”,然后把美咲叫上了阁楼,准备让她在这次聊天频道开启后,进行一种新的尝试!
他选择美咲,是因为她在子体中最为聪颖。
沉白意图尝试的是:
是否有可能通过更系统化的“传教”行为,大规模地扭曲一批幸存者的认知,从而定向催化出特定类型的标签?
时间在这片被迷雾与黑暗统治的海域里,仿佛也失去了流速。
阁楼内一片死寂,唯有檐角下那几串小巧的风铃,偶尔被不知从何而来的;
微弱到极致的气流带动,发出一两声清脆却更显孤寂、空灵的“叮咚”声;
如同敲打在沉寂水面上的石子,涟漪散开后,是更深的静谧。
胡静在沉白一个无声的示意下,停止了对他肩颈穴位那带着宁神效果的轻柔按压。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退到阁楼内光线最黯淡的墙边,然后垂首敛目;
如同融化在阴影中的一道剪影,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干扰到沉白的思绪。
等待。
压抑而漫长的等待。
沉白在阁楼中一直等到午夜过去。
终于,一抹红光缓缓浮现。沉白眼中一亮,心中暗忖推测的周期果然准确。
但随即,他察觉到一丝异样一那红光竟如接触不良般,开始断断续续地闪铄着。
沉白猛地抬头,通过阁楼开的天窗望向了天空。
也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原本闪铄的红光骤然熄灭。
天空重归一片漆黑。
几分钟后,红光再度浮现,却比先前微弱许多。
若非沉白心细,早已散去大部分红雾,几乎难以察觉它的存在。
下一刻,红光骤然炽亮一瞬。
沉白清楚地看到血月在天空中闪现,随即又消失无踪。
他本以为这红光炽亮之时,便是血月现世之刻。
然而—
预料中那轮应当撕裂黑暗、将诡异而不祥的血色光华泼洒整片迷雾的“血月”,终究没有出现。
窗外,依旧是那片浓稠得仿佛要将灵魂一并吞噬的深沉黑暗。
没有预期的猩红,甚至连先前那微弱的光亮也彻底消失了。
“恩?这什么情况?这血月也会接触不良?”
沉白微微蹙起眉头,面具下的脸庞闪过一丝清淅的疑虑与不解。
时间是没错的。
今天,距离上一次血月高悬,不多不少,正好过去了七天。
“难道是这片迷雾海域的底层规则,又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化?”
“或者,血月出现的周期,本就并非象我们之前一厢情愿猜测的那样是固定不变的?它本身就可能是一种随机或条件触发的事件?”
“再或者————这次血月其实已经出现了,只是因为它,或者我所在的这片特定局域,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或现象屏蔽了,导致我看”不到?”
各种猜测在沉白脑中飞速闪过。
他立刻具现出航海手册,紧紧握在手中,耐心地等待着,同时将自身的红雾感知提升到极限。
一刻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一小时也缓慢地爬了过去————
窗外的天空,依旧漆黑如凝固的沥青,没有丝毫血月已经降临或即将降临的征兆。
手中的航海手册,交易与聊天页面灰暗沉寂,没有任何被激活的迹象。
并且这航海手册沉白有种隐约的感觉,它此刻也没有了以往的感觉,现在就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死物
沉白面具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原本的计划,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状况彻底打乱。
尽管他性格谨慎,也做过“血月可能不会出现”的最坏打算;
可当现实真的朝这个方向发展时,他依然难以抑制地感到一阵失望。
没有血月,就意味着无法交易、无法交流、也无法获取外界信息。
他掐着时间囤积的那些有时效性的物资—一包括那些“泡澡水”,都将难以变现;
而急需的雾气精华与血肉资源,更是无从获取。
而更关键的是—一这次血月现了又未现的状况,究竟是他推测错了周期,还是它————再也不会出现了?
与此同时,在广袤而诡谲的迷雾海域各处未知的角落—
孔潇白静立于他那艘风格奇特的船头,取出几张看似寻常的白纸;
指尖疾书几段隐晦密语,随后将纸张仔细收进怀中。
“只是安抚一下那几个人。”
他仿佛对着身旁空无一物的空气低语,“你之前不是说,前三次血月都是七天一个周期么?那现在这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虚无,又轻轻颔首:“也许吧。
孔潇白不再言语,只静静凝望前方幽暗的海面。
然而表面平静的他,心中却思绪翻涌:“看情况,他”那边果然是出什么问题了吗————这一次,倒真是难得的空隙。
但愿他们几个,能把握住这个难得的安稳窗口。
张清明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光秃秃的主桅杆顶端,形如栖枝的老猿。
当一张浮现字迹的白纸悄然出现在他手中时,他低声嘟囔抱怨了几句,却还是利落地翻身跃下。
几只灰白色、眼神滞涩的折纸怪鸟精准地抓住他的肩头与衣袍,扑翅缓冲,将他稳稳带落甲板。
一落地,他便开始将先前备好的血肉、泥土与种子一一重新取出了大量的白纸封存起来————
董妙武斜倚在亡骸号的船舷边,抬眼望向铁幕般漆黑的天空。
一抹森然鬼火闪现,为他点燃了唇间的熔岩烟卷,那点猩红在暗中明灭不定o
他深吸一口,吐出浑浊的烟圈,侧身继续与甲板上那具咔哒作响的骷髅“小骨头”掰着手腕————
显然,今晚这血月升了又好象未升的状况,同样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这一夜,对无数早早备好、翘首以盼的“外乡人”而言,注定将在焦虑、失望与迷茫中辗转难眠。
希望落空带来的巨大落差、未来不确定的深深恐惧,以及舱中资源数字不断缩减所引发的生存焦虑——
正如一场无声蔓延的瘟疫,悄然侵蚀着现在迷雾中的每一艘漂泊的孤舟。
沉白在沐泉号的阁楼里独自待到了天色微明。
面对这种完全超出个人掌控的突发状况,他清楚地意识到;除了被动等待与自我调整,别无他法。
他强行压下心中因计划落空而生的烦躁与阴郁,重新投入日常事务。
沉白一边通过弥漫的红雾,如张开一张无形的感知大网,严密监控着周围海域的任何动静;
一边在脑海中飞速重新评估现状、调整资源配给、规划接下来的目标与探索方向。
血月是否还会再现,如今已成未知。
这迫使他必须采取更加谨慎的行动策略,也更加依赖自身现有的力量与运气。
时间在压抑与等待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六天之后。
这几日的航行,并不如之前那般平稳。
可是今天,在一次罕见的雾气暂散、能见度升至百米左右的短暂时段中;
沉白那始终外放的红雾感知网,突然捕捉到一大群高速接近的大型生物信号一它们自船队侧后方疾驰而来,目标明确,直指水面上的船只。
沉白心头警铃大作,毫不尤豫地操控深瞳号释放出更浓的红雾将自身包裹伪装,同时迅速下潜;
如游鱼般悄然滑至那群不速之客的线路下方,占据了一个便于观察与随时发动攻击的有利位置。
就在深瞳号下潜隐匿后不久,伴随一阵密集而有力的破水声;
一群外形酷似放大版金枪鱼、体型却普遍超过七米的海兽悍然冲出水面!
它们流线型的身躯覆盖着闪铄金属冷光的厚重鳞片,头部硕大,满嘴匕首般交错的惨白獠牙,宛如一支接受统一指令的突击队。
根据现在仿佛已经死掉的手册中,难得发挥作用的信息显示来看,这群悍然袭来的鱼群名为“铁腭枪鱼”!
它们甫一现身,未作任何试探,便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径直对水面上的船只发动了凶悍的集群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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