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死了,死在了腊月初七。
秦岭北麓的风卷着雪沫子,在山沟里呜呜地响。庆春班门口那面褪了色的戏旗被吹得猎猎作响,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灵堂前的青砖地露着黑色。
那是来吊唁的人踩出来的。许青禾跪在火盆前,往里面添着纸钱。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也映红了身后的棺材。棺材里躺着的是许老栓。
庆春班的箱倌,也是他爷。七天前,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外面也是这么大的雪。许青禾至今记得很清楚。
老人躺在炕上,已经瘦得脱了形,却始终盯着东厢房的方向。那里放着庆春班的大衣箱。守了一辈子,临死都没舍得移开眼。
直到最后,老人攥着许青禾的手,说了一句话。
“戏不能断。”
说完,便再也没醒过来。火盆里的纸钱烧得噼啪作响。许青禾又抓起一把,撒了进去。火焰猛地窜高。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冷……”
许青禾动作一顿,下意识抬起头,灵堂里空荡荡的,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他揉了揉耳朵。
继续烧纸,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冷……”
“我冷……”
声音很轻,像隔着很远很远,又象贴着耳朵说话。许青禾猛地回头。棺材安安静静摆在那里。长明灯轻轻摇晃。
没有任何异常。
“谁?”
没人回应。只有风吹动白幡。
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许青禾只觉得后背发凉,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直到深夜,吊唁的人渐渐散去,灵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雪下得更大了。
天地间安静得吓人。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在这时,那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
比之前清淅得多。
“青禾……”
许青禾浑身一僵,因为那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谁!”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在灵堂里回荡,无人回应。过了几息,那声音再次响起。
“青禾……”
“开箱……”
许青禾呼吸一滞。
“开箱?”
“开啥箱?”
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有些不耐烦,随后继续说道。
“大衣箱……”
“箱子里有衣裳……”
“快开……”
许青禾只觉得头皮发麻。爷爷活着的时候,谁都不能碰大衣箱。小时候他只是掀了一次箱盖,就被追着打了半个村子。如今爷爷刚死。
竟有人让他开箱?
“谁在说话?”
“出来!”
院子里风雪呼啸。
依旧没人回应,可那声音却一直重复。
“开箱……”
“开箱……”
“开箱……”
象有人趴在耳边低语。许青禾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朝后院走去。东厢房孤零零立在风雪里,象个黑漆漆的坟包。月光通过云层。
落在门上。不知为何。门竟然开着一道缝。许青禾心头微微一跳,因为他记得很清楚。睡觉前。
自己明明关了门。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屋里很黑,空气中弥漫着陈旧脂粉和香火混杂的味道。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屋子中央。那里放着一口巨大的黑木箱。
大衣箱。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箱盖上。静静放着一把铜钥匙,象是在等什么人。许青禾缓缓走近。
发现钥匙柄上刻着几行小字。生唱骨。旦唱情。净唱神。丑唱人。他看不懂。
却莫名觉得心里发紧。
“开……”
“快开……”
那声音再次响起。许青禾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箱盖缓缓掀起。月光照进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戏袍。脸谱。戏谱。
鼓槌。
板胡。以及一尊巴掌大的泥塑。白脸。红袍。笑眯眯坐在最上面。许青禾愣了一下。
“喜神?”
庆春班供喜神。他小时候见过,可就在下一刻。那泥塑忽然眨了眨眼。许青禾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手里的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泥塑缓缓伸了个懒腰,然后站了起来,像活人一样活动着骼膊腿。最后跳到一件旧戏袍上。盘腿坐下。
笑眯眯看着他。
“咋?”
“没见过神?”
许青禾脑袋嗡的一声,转身就想跑。结果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泥塑乐得哈哈大笑。拍着腿前仰后合。
“怂。”
“跟云衣生一个德行。”
许青禾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你……”
“你是谁?”
泥塑止住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红袍,然后拍了拍屁股下面的大衣箱。
“我?”
“我是喜神。”
“也是这箱子的祖宗。”
许青禾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喜神却忽然抬起头,朝灵堂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云衣生那老东西。”
“总算还是走咧。”
说完,他又重新看向许青禾,露出满口黄牙。
“从今往后。”
“我跟你混咧。”
“你管饭。”
“我保命。”
“公平得很。”
许青禾终于回过神来。
“等等!”
“你到底是个啥东西?”
喜神嘿嘿一笑。
“我不是东西。”
“我是神。”
“专管戏班子的神。”
说完,他忽然从戏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许青禾走来。那张笑眯眯的脸越来越近。许青禾本能地后退。
“你要干啥?”
喜神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许青禾眉心。
“认个门。”
“以后住这儿咧。”
许青禾一愣。
“啥意思——”
话还没说完。喜神整个身体忽然化作一道猩红流光。
嗖的一声。
钻进了他的眉心。
轰!
许青禾只觉得脑袋瞬间炸开,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捅进脑子。剧痛席卷全身。无数陌生画面疯狂涌入脑海。戏台。
锣鼓。
脸谱。漫天飞雪。无数身穿戏服的人影在黑暗中唱戏。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高唱。
有人怒吼。数不清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
“生唱骨——”
“旦唱情——”
“净唱神——”
“丑唱人——”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炸开。许青禾抱住脑袋,发出凄厉惨叫。
“啊——!!!”
他双眼充血。七窍渗血。
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意识一点一点沉入黑暗,就在彻底昏迷前。他隐约看见一片漆黑空间。喜神正坐在一张戏台边缘。晃着双腿。
笑眯眯看着自己。
“睡吧。”
“等你醒咧。”
“戏就该开场咧。”
下一刻,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青禾!”
“青禾!”
陈四喜的声音从前院传来,紧接着。老瘸子。柳三娘。胡老六等人也冲了进来,众人刚进东厢房。
便看见倒在地上的许青禾。以及已经被打开的大衣箱。
“坏咧!”
陈四喜脸色瞬间大变,一步冲了过去,将许青禾扶起来。刚碰到身体。脸色又是一变。
“咋这么烫!”
老瘸子也蹲下身。看见许青禾满脸鲜血。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快!”
“快去请郎中!”
柳三娘慌忙去端热水。胡老六转身就往外跑。整个庆春班瞬间乱成一团,没人注意到。大衣箱最上层。那尊喜神泥塑依旧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仿佛从来没有动过,只有陈四喜在给许青禾擦血的时候,无意间看见那把掉在地上的铜钥匙。以及被彻底打开的大衣箱。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老栓叔……”
“你终究还是选了他。”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