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现在,只有你能上。”
“白玉楼是角儿。”
“他能镇鬼,能压场,能把阴魂留在戏台下。”
“可他送不走。”
“陈四喜是班主。”
“他能撑班子,能搭台,能请神。”
“可他听不见。”
“老瘸子会鼓。”
“柳三娘会身段。”
“胡老六会跑场。”
“他们都能帮你。”
“可这出戏,最后必须由箱倌开口。”
许青禾低头看向手里的《送寒衣》。
戏谱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也在等他。
喜神忽然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脸。
“怕?”
许青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怕。”
“怕就对咧。”
喜神咧了咧嘴。
“活人登阴台,哪有不怕的?”
“但你记住。”
“登台之前,你是许青禾。”
“登台之后,你就不是咧。”
许青禾一愣。
“那我是谁?”
喜神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大衣箱前。
“你是送衣的人。”
话音落下,大衣箱忽然自己震了一下。
咚。
这一声很沉。
象有人在箱子里面敲了一下。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陈四喜猛地回头。
“咋回事?”
许青禾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见,大衣箱里最底下,那件旧戏袍自己缓缓浮了上来。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戏袍。
不华丽。
甚至有些旧。
袖口打着补丁,领口磨得发白,衣摆处还留着几道洗不掉的暗痕。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它从箱中浮起时,整个戏台前的风雪都象是轻了一些。
白玉楼抬头看见那件戏袍,瞳孔微微一缩。
“云衣先生的寒衣袍……”
陈四喜也怔住了。
“老栓叔……”
许青禾伸出手,接住那件戏袍。
戏袍很轻。
可落在手里的一瞬间,却重得他手腕一沉。
像接住的不是一件衣裳,而是很多年很多人的命。
喜神站在箱盖上,抬头看着他。
“穿上。”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将《送寒衣》放回箱上,抖开戏袍。
寒风里,戏袍衣摆轻轻晃动。
他把手伸进去。
袖子很长。
长得几乎垂到地上。
衣袍披上肩头的一瞬间,许青禾只觉得浑身一冷,象有一层雪贴着皮肉落下。紧接着,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暖,从衣领一点点渗进心口。
他听见很多声音。
很远。
很轻。
“第十三代……”
“箱开咧……”
“戏不能断……”
“送他上台……”
许青禾猛地抬头。
戏台周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道模糊人影。
他们穿着旧戏服,有的背着鼓,有的抱着板胡,有的手里拿着脸谱,有的肩上扛着大衣箱。
他们站在风雪里,静静看着许青禾。
没有一个人说话。
却象都在等他穿好这一身戏袍。
喜神声音低了下来。
“别看咧。”
“那是庆春班以前的人。”
“他们上不了台。”
“只能送你一程。”
许青禾喉咙发紧。
他低头系好衣带。
可手一直抖,系了几次都没系上。
喜神骂了一句。
“没出息。”
说完,他小手一挥。
衣带自己缠住腰身,稳稳系紧。
随后,大衣箱里又飞出一条白绢。
那白绢很旧,边上绣着几朵几乎褪色的寒梅。喜神踩着箱沿,指挥道:
“勒头。”
许青禾愣住。
“啥?”
“把头发束起来。”
“你现在这副样子上台,象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野鬼。”
许青禾:“……”
他刚想伸手,白绢已经自己绕到他脑后,将散乱的头发束住。
喜神绕着他转了一圈,皱着眉。
“不行。”
“脸还是活人脸。”
“死人不认。”
许青禾心头一紧。
“啥意思?”
喜神跳到箱子边,从里面扒拉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放着油彩。
白。
红。
黑。
青。
还有一支细细的眉笔。
这些东西许青禾小时候见过。
爷爷从不让他碰。
他说戏班子的脸,不能乱画。
活人有活人的脸。
戏有戏的脸。
喜神捏起那盒白粉,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记住。”
“上妆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遮住你这张活人脸。”
“活人脸上阴台,会被鬼认出来。”
“鬼一认出你是活人,就会来吃你的气。”
“所以戏师登台,先把自己变成戏里的人。”
“脸一画。”
“人退后。”
“戏出来。”
许青禾怔怔听着。
喜神抬头看他。
“闭眼。”
许青禾闭上眼。
下一刻,一抹冰凉的东西落在他我头上。
是白粉。
喜神的小手很轻,却很稳。
从我头,到鼻梁,再到两颊。
一点点把他的脸涂白。
许青禾只觉得皮肤越来越冷,象有人把一张薄薄的纸贴在脸上。
可奇怪的是,随着那层白粉一点点铺开,台下那些阴魂投来的目光,竟真的慢慢淡了几分。
他们不再象看一个活人。
而象在看一个即将开场的角色。
喜神一边上妆,一边低声说道:
“《送寒衣》是旦戏。”
“不是让你扮女人。”
“是让你扮念。”
“生唱骨。”
“旦唱情。”
“净唱神。”
“丑唱人。”
“你这张脸,不能太凶,也不能太活。”
“要冷。”
“要苦。”
“要象一个送衣送了很多年,却始终送不完的人。”
许青禾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眉间被轻轻勾了一笔。
很细。
很长。
象一缕落在雪地上的黑发。
随后是眼尾。
喜神用红色在他眼角轻轻一挑。
那一笔落下的瞬间,许青禾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油灯下缝衣的妇人。
雪沟里抱着棉袄的刘木匠。
井边找鞋的张木生。
炕沿边抱着石头的李大娘。
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全都在他眼前掠过。
喜神声音从耳边传来。
“眼睛别乱看。”
“上台以后。”
“你看的不是人。”
“是念。”
“你找的也不是收衣人。”
“是他偷走的那些戏。”
许青禾缓缓睁开眼。
可眼前的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见台下那些阴魂身上,都连着一根根极细的线。
有的线缠在旧棉袄上。
有的线缠在布鞋里。
有的线缠在红头绳上。
所有线,最后都拖向收衣人的担子。
那副旧担子上,挂着整个村子的念。
喜神继续给他点唇。
唇色很淡。
不是鲜红。
而是一种像被冻过的浅红。
“嘴也记住。”
“别乱开。”
“第一句很重要。”
“第一句唱错,阴台不认你。”
“第一句唱对,戏就接你。”
许青禾声音发哑。
“怎么才算唱对?”
喜神停了停。
然后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不是腔对。”
“是念对。”
“你爷不是教过你吗?”
“唱戏的不是你。”
“是他们。”
许青禾心口一震。
就在这时,喜神忽然退后一步。
“好了。”
许青禾低头,看见箱盖上不知何时浮出一层淡淡水光,象一面旧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他几乎没有认出自己。
那张脸被白粉压得很冷,眉眼被拉长,眼尾微红,唇色浅淡。明明还是他的五官,可整个人已经变了。
不象许青禾。
也不象白玉楼那种威风凛凛的判官。
更象是一个从风雪里走了很久、怀里抱着寒衣、要把死人念想一件件送回去的人。
旧戏袍垂在身上,长袖落地。
风一吹,袖口轻轻扬起。
像雪。
也象纸钱。
陈四喜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看愣了。
“像……”
他声音发颤。
“真象……”
老瘸子喃喃道:
“像老栓叔年轻时候……”
白玉楼半跪在台上,望着许青禾,眼神复杂到极点。
许久之后,他撑着一口气,缓缓说道:
“不。”
“不是像云衣先生。”
“是《送寒衣》认他咧。”
许青禾抬头看向戏台。
台上白灯已经快灭完了。
阴魂离戏台越来越近。
收衣人站在台下,撑着破纸伞,静静看着他。
那张老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淡了一点。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一个毛娃娃。”
“也敢扮送衣人。”
喜神冷笑一声,跳回许青禾肩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别理他。”
“收衣人最会坏人心神。”
“你一怕。”
“他就赢一半。”
说完,喜神伸出手,轻轻按在许青禾后颈。
“记住登台规矩。”
“第一步,低头。”
“不是怕。”
“是敬台。”
“第二步,抬眼。”
“不是看人。”
“是听戏。”
“第三步,甩袖。”
“袖出去。”
“你就不是活人许青禾。”
“你是庆春班第十三代箱倌。”
“是这一代送衣人。”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
他抱起《送寒衣》,一步一步朝戏台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雪地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台下的阴魂同时转头看他。
村民们也在看他。
陈四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红着眼往旁边退开。
老瘸子重新握紧鼓槌。
柳三娘站在后台帘后,死死攥着一条白绢。
胡老六扶着快要昏过去的白玉楼,眼睛却始终盯着许青禾。
许青禾走到戏台边。
他忽然停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了许老栓。
想起火炉旁那张皱巴巴的脸。
想起那句笑骂。
“甭管看见啥。”
“甭管听见啥。”
“把嗓子放开唱。”
许青禾闭了闭眼。
然后低头。
敬台。
再抬眼。
听戏。
最后,他缓缓抬起右手。
长长的水袖垂在雪中。
喜神在他耳边轻声道:
“送袖。”
许青禾手腕一抖。
水袖飞出。
那一瞬间,整座戏台忽然亮了一下。
原本快要熄灭的白灯笼,竟同时燃起一缕幽幽灯火。
风雪倒卷。
台下阴魂停步。
收衣人的纸伞也微微一顿。
许青禾站在戏台边,白脸红眼,青灰戏袍,长袖垂雪。
他终于登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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