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是白色的。惨白,像医院的急诊室。
秦墨坐在马建国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灰色的金属桌子。桌面上有一台录音设备,红灯在闪。墙上挂着一面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观察室,沉牧之和李彦斌站在那里。
马建国的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手铐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奇怪的放松——象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太久的重担。
“开始吧。”秦墨说。
马建国点了点头。
“2012年,我第一次见到周海东。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一个‘朋友’需要帮忙。”
“周海东让你做什么?”
“让我去跟孙德胜‘谈谈’。我去了”
“然后呢?”
“然后周海东说‘换一种方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抽烟,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表情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当时怎么想?”
马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说‘不’。但我没有说。”
“你不是一个新人。”
“对。我不是。但我还是说了‘好’。”
“为什么?”
马建国抬起头,看着秦墨的眼睛。“因为我怕。”
“你收了多少?”
“三笔。在2020年。总共。”
“这些钱的用途?”
“第一笔是孙德胜的。”
秦墨从文档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城南工地地下室那堵墙的照片。
“你知道这件事吗?”
马建国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知道。”
“你不知道孙浩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马建国摇了摇头,“我一直以为他叫孙浩,退伍军人,开车技术好,嘴巴严。我不知道他是李彦斌,不知道他是方诚,不知道他是何志远。”
“如果知道呢?”
“如果知道——”马建国苦笑了一下,“我可能会更早被抓。”
秦墨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方向。“周海东跟恒远地产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他帮恒远地产批了很多项目。具体有没有利益往来,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我怀疑——他儿子周子衡的公司,跟恒远地产有很多业务上的往来。”
“你有证据吗?”
“有。三年前,我开始留证据。”
“证据在哪里?”
“在我家的保险柜里。”
秦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留着这份文档?”
“我复印了。”
审讯室的门开了。秦墨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滚烫的愤怒。
沉牧之从观察室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说的是真的。”沉牧之说,“马建国没有说谎。他的身体语言、语速、细节描述——都符合说实话的特征。”
“我知道。”秦墨吸了一口烟,“但他在审讯最后说的那句话——‘棋子也是有手的’——这句话太漂亮了。漂亮得象排练过的。”
沉牧之沉默了一下。“你觉得他在表演?”
“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该说对自己最有利的话。”秦墨把烟头按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他对周海东的指控,有证据支撑——保险柜里的文档。这一点没有问题。但他在描述自己‘为什么’收钱的时候,把一部分责任推给了周海东——‘他让我做的’、‘我没有办法’——这些话,是在为自己开脱。”
“你在审讯他,不是在审判他。”沉牧之说,“开脱是人的本能。”
“我知道。”秦墨转过身,看着沉牧之,“但他在开脱的时候,提到了一个名字——你的名字。”
沉牧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在三个月前私下联系过他,提出过一个‘交易’。”
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对。”沉牧之说,“我联系过他。”
秦墨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没有告诉我。”
“因为这件事跟方诚的案子没有直接关系。”
“有没有关系,由我来判断。”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走廊里的空气变得很紧,象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三个月前,方诚把他的u盘交给了我。他告诉我,如果他出了事,就把u盘交给警方。但他同时说了另一句话——‘如果马建国愿意配合,也许可以让真相更快水落石出’。”
“你去找马建国谈了这个?”
“对。我去找了他,告诉他方诚手里有证据。我说,如果他愿意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把知道的事情如实讲清楚,法律上会有从轻的情节。我没有承诺任何具体的结果,我只是告诉他法律上的可能性。”
“你是律师。你没有资格跟嫌疑人谈条件。”
“我没有谈条件。我告诉他的是法律常识——主动交代、如实供述、提供重要线索,这些在司法实践中都是法定的从轻情节。我只是把法律规定告诉了他。”
秦墨盯着沉牧之看了五秒。“你知道马建国是方诚案的关键人物。你知道他在被惊动之后可能会销毁证据、可能会逃跑——”
“可能会做什么?”沉牧之接过话,“秦墨,你觉得我是一个会打草惊蛇的人吗?”
“我觉得你是一个有自己算盘的人。”秦墨的声音冷下来,“你去找马建国,不是为了法律条文。你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确认马建国会不会愿意配合调查。你在为方诚死后的棋局做准备。”
沉牧之沉默了。
“你不否认?”
“不否认。”沉牧之说,“因为你说的是对的。我去找马建国,确实是为了确认他会不会成为证人。方诚的u盘里有马建国收钱的证据,但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份转帐记录可以在法庭上被解释成很多种可能。但一个人的证词,比任何书面证据都有力。”
“所以你背着我去找了马建国。”
“我背着你做了很多事。”沉牧之的语气没有任何歉意,“你也背着我做了很多事。这是我们的工作方式——各自为战,偶尔联手。”
秦墨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这是在告诉我,我们不能互相信任?”
“我是在告诉你,我们可以互相配合。”沉牧之看着秦墨的眼睛,“信任是创建在信息对称的基础上的。我们之间的信息从来都不是对称的——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也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我们共同的目标是一致的。”
“共同的目标是什么?”
“让真相浮出水面。”
秦墨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开始亮了。冬天的黎明来得很慢,象一个不愿意起床的病人,一点一点地把光线从地平线下挤出来。
“马建国说的‘交易’,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
“你没有告诉他方诚就是孙浩,就是何志远?”
“没有。”
“你没有告诉他李彦斌还活着?”
“没有。”
“你没有告诉他广场上的尸体是方诚自杀?”
“没有。那时候我还不确定广场上的尸体是方诚。”
秦墨点了点头。“好。这一页先翻过去。现在需要做的是去马建国的家里取证据。”
他转身走向楼梯,走了几步,停下来。
“沉牧之。”
“恩。”
“你那个加密文档夹——2014-0917——里面装的是什么?”
沉牧之的身体僵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僵硬,但秦墨捕捉到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文档夹?”
“在你事务所的计算机上看到的。你开u盘的时候,屏幕上有最近打开的文档夹列表。”秦墨转过身,“你八年前创建了这个文档夹。八年前,这个案子还没有被重启。你为什么会在八年前创建一个以这个案子的编号命名的加密文档夹?”
沉牧之站在走廊里,日光灯的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团白色的光斑,遮住了他的眼睛。
“因为我八年前就在查这个案子。”他说。
“为什么?”
“因为方诚。”沉牧之的声音变得很低,“八年前,方诚添加了我的事务所。他在面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想找一个能帮我查清真相的老板’。我问他要查什么真相。他说——‘2014年的无名尸案’。”
“他告诉了你他的真实身份?”
“没有。他告诉我,他的一个大学同学在2014年失踪了,他怀疑跟恒远地产有关。他想借用事务所的资源去调查。我同意了。”
“你知道他的大学同学是李彦斌?”
“知道。他给我看了李彦斌的照片。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李彦斌就是方诚自己。”沉牧之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八年前,方诚以‘方诚’的身份来到我的事务所。他用了三年的时间,让我信任他。又用了五年的时间,让我相信2014年的案子必须被查清。”
“所以你的加密文档夹,是关于这个案子的调查记录。”
“对。”
“你在八年的时间里,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恒远地产的财务问题、查到了马建国的受贿嫌疑、查到了城南工地的异常施工记录。但我没有查到最关键的东西——没有查到那堵墙后面的尸体,没有查到李彦斌就是方诚。”
“你被方诚利用了。”
“对。”沉牧之重新戴上眼镜,“我被方诚利用了。但我不介意。”
秦墨看着沉牧之,看了很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在八年前还不值得信任。”
“现在呢?”
沉牧之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观察室,推开门,走了进去。
秦墨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沉牧之在隐瞒,他在利用你,你不能信任他。
另一个声音说:他刚才说的都是实话。他不告诉你,是因为你确实不值得信任——八年前的你,会把这个案子当作普通悬案处理,会写一份报告然后锁进档案柜。
秦墨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方诚在李彦斌转述中的那句话——“他是唯一一个会在知道全部真相之后,仍然选择做正确事情的人。”
方诚信任他。沉牧之不信任他。
方诚用了十年时间来研究他,得出的结论是“可以信任”。沉牧之用了八年时间来观察他,得出的结论是“不值得信任”。
谁是对的?
秦墨睁开眼睛,走向楼梯。他不再想这个问题了。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去马建国的家里取证据,把真相完整地拼出来。
至于信任——那是一种奢侈品。在这个案子里,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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