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九章 审判  书包仔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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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在同一天。

市中级人民法院,三号法庭。上午九点,周海东案。下午两点,陈国栋、林致远、李彦斌案。法院方面说分开审理是程序需要,但秦墨觉得,他们是不想让这四个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一份公告里。

秦墨到法院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三号法庭在二楼,走廊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记者、旁听群众、几个穿制服的法警。他穿过人群,走到法庭门口,出示了证件。法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让他进去了。

法庭不大,能坐大约六十人。旁听席的椅子是深棕色的木质折叠椅,坐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秦墨选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夹克的拉链拉开,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人陆续进来。八点五十分,旁听席差不多坐满了。秦墨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赵建国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省纪委的两个人。沉牧之从门口走进来,扫了一眼旁听席,看到秦墨,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没睡好?”沉牧之看着他。

“睡了。你呢?”

“差不多。”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法庭里很安静,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九点整,法官进来了。

审判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头发梳得很整齐,法袍穿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审判席中间,翻开面前的卷宗,声音不高不低:“带被告人。”

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侧门开了。周海东被两名法警带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穿号服,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表情很平静,跟那天在办公室里的表情一模一样——那种在官场上练了三十年的、不露声色的平静。

他走到被告席上站好,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秦墨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审判长开始核对身份、宣读案由。声音平稳,不急不慢,象是在念一份跟任何人都无关的文档。秦墨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周海东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肩背挺阔,跟他在任时没有任何区别。

“被告人周海东,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什么意见?”

周海东的律师站起来,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周海东对部分事实有异议,需要法庭进一步查明。

秦墨没有听进去那些法律术语。他在看周海东的手——那双手放在被告席的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一动不动。那天在办公室里,这双手端过茶杯、翻过文档、在“特殊手段”四个字旁边签过名字。现在这双手被拷在桌面的铁环下面,指节发白。

庭审进行了大约两个小时。公诉人出示了证据——帐本、转帐记录、马建国的供述笔录、李彦斌的证词、林致远的证词。每一份证据都被投影到大屏幕上,数字、日期、签名,一清二楚。

周海东的律师对部分证据提出了异议。他说马建国已经死了,他的供述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他说帐本上的记录只能证明恒远地产的资金流向,不能证明周海东知情。他说周海东在文档上的批示是“正常工作安排”,不能解读为授意违法。

审判长听完了双方的陈述,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秦墨站起来,走到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沉牧之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会怎么判?”秦墨问。

“受贿和滥用职权是跑不掉的。数额巨大,情节严重,十年以上。”沉牧之停顿了一下,“包庇那一项,要看法院怎么认定了。证据链不够完整。”

“他杀了人,但不用为杀人坐牢。”

“法律是这样。证据决定一切。”

秦墨把烟抽完,回到法庭里。

十五分钟后,审判长宣读了判决。

“被告人周海东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包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庭里很安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周海东站在被告席上,听完了判决。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站在那里,象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

法警把他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跟在任时一模一样。

下午两点,陈国栋、林致远、李彦斌的案子开庭。

旁听席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些。秦墨还是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沉牧之坐在他旁边。

陈国栋被带进来的时候,秦墨几乎没认出他。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象一个被放空了气的皮囊。他站在被告席上,双手放在桌面上,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林致远被带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跟跄。他没有穿法医的白大褂,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显得很不合身。他的眼镜换了一副新的——秦墨注意到,旧的那副在拘留所里摔坏了。

李彦斌最后被带进来。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号服,头发剪得很短,下巴上的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淅。他的表情很平静,比秦墨在任何时候见到的都平静。

审判长核对身份、宣读案由。声音跟上午一样平稳,不急不慢。

陈国栋的律师为他做了辩护。他说陈国栋主动交代了犯罪事实,主动提供了关键证据,有自首情节和立功表现,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陈国栋自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象一个在听别人谈论自己的人。

林致远的律师说,林致远在案发后主动交出了藏匿的证据,主动交代了受贿事实,认罪态度好,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林致远站在被告席上,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旁听席。他的目光在秦墨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李彦斌的律师说,李彦斌主动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主动提供了关键证据,有自首情节,请求法庭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李彦斌站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他没有看旁听席,没有看法官,只是看着面前的桌面,目光是空的。

公诉人出示了证据。帐本、纸条、u盘里的文档、孙德胜的尸检报告、地下水的检测报告。每一份证据都被投影到大屏幕上。

秦墨看着屏幕上孙德胜的尸检报告。死因:头部钝器击打致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死亡时间:2021年7月12日,晚8时至10时。

他想起孙丽说的话——“我爸是个好人。他不该那样死。”

审判长宣布休庭半小时。

秦墨又走到走廊里,点了一根烟。这次沉牧之没有跟出来。他一个人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象是要下雨。

走廊的另一头,李彦斌被法警带着去洗手间。他经过秦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秦警官。”

秦墨转过身,看着他。

“孙丽——她还好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爸是个好人。”

李彦斌低下头。“我知道。”

“她还说——他不该那样死。”

李彦斌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法警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他跟着走了。

秦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半小时后,法庭重新开庭。

审判长宣读了判决。

“被告人陈国栋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

陈国栋站在那里,听完了判决。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被告人林致远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犯帮助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三年。”

林致远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扶住了被告席的桌面,站稳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说话。

“被告人李彦斌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伪造身份证件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犯妨害司法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

李彦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站在那里,象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

法警走过来,要把他带走。

“等一下。”李彦斌说。

法庭里安静了。审判长看着他。

“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想见一个人。”

审判长沉默了一下。“什么人?”

“孙德胜的女儿。我想当面跟她说——对不起。”

法庭里很安静。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法警制止了。

审判长看了看公诉人,又看了看辩护律师。

“你的请求,法庭会考虑的。现在,带被告人退庭。”

法警把李彦斌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走了。秦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沉牧之也坐着。

“你觉得法院会让他见孙丽吗?”沉牧之问。

“不知道。”

“如果见了,孙丽会说什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出法庭。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法警在收拾东西。他走到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

“秦墨。”沉牧之站在他身后。

“恩。”

“你还要等组织上的处理结果。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不管结果是什么?”

秦墨转过身,看着沉牧之。“不管结果是什么。”

他走下楼梯,出了法院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夹克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了。

“秦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赵建国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组织上对你的处理决定。”赵建国把信封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秦墨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文档。他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

“怎么说的?”沉牧之问。

秦墨没有回答。他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

“走吧。”他说。

“去哪里?”

“回家。”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沉牧之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

秦墨开车回家的路上,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档,又看了一遍。

“秦墨同志在办案过程中,违反规定私自转移嫌疑人,违反程序接触涉案人员,其行为已构成违纪。鉴于其在案件侦破中的重大贡献,且主动承认错误,经研究决定,给予秦墨同志记大过处分,免去其重案组组长职务,调离刑侦支队,转岗至文档室工作。”

秦墨把文档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上楼梯。楼道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打开门,黑猫“证据”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他弯腰摸了摸猫的头,走到沙发前坐下来。茶几上还放着那杯凉了的水和半包烟。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在这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有黑暗。

黑猫跳上沙发,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秦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放松。

“证据,”他说,“我们要换个地方上班了。”

黑猫叫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他的腿弯里。

秦墨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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