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的案卷只有一页纸。
秦墨从铁皮柜子的最底层翻出它的时候,纸张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碎。封面上盖着“已结案”的红章,红印油已经渗进纸里,把“结”字的最后一道笔画洇成了一团。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生怕弄碎了。
恒远东城,恒远地产最早的一个项目,在城东。2002年3月开工,2003年7月竣工。六栋楼,一个花园,一个地落车库。案卷里只有一份报案记录。报案人叫王桂兰,说是她丈夫张大年,恒远东城工地上的瓦工,开工第一天就失踪了。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无打斗痕迹。暂按失踪处理。”
秦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2002年,马建国刚当上民警。他第一个恒远地产的案子,就写了“可能自己走的”。他写了一辈子。
案卷里没有询问笔录,没有现场勘查照片,没有走访记录。只有一份报案记录,和一页失踪人员登记表。登记表上贴着张大年的照片——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笑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秦墨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登记表的背面。那里有一行铅笔字,很淡,象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字迹歪歪扭扭,象是老周写的,又象是方诚的。他凑近了看——“方诚来过。他说‘第一个’。”
第一个。恒远地产的第一个项目,第一个失踪的工人。方诚查到了。他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地查,一直查到最后一个。他把自己查成了最后一个。
秦墨把案卷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着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2002年的案子?”
“对。恒远东城。张大年。”
老周放下报纸。“那个案子,我也查过。”
秦墨看着他。“你查过?”
“2010年,方诚来查的时候,我帮他翻的案卷。他说‘这是第一个’。我问什么第一个。他说‘失踪的第一个人’。”
“他后来查到了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查到了。他去了恒远东城,找到了那个坑。”
“坑里有什么?”
老周看着他。“他没说。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恒远广场那次还白。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半个小时没说话。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手在抖。”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说——‘周哥,有些东西,还是埋在地下好’。”
秦墨站在那里,看着老周。方诚看到了什么?让他说“还是埋在地下好”?恒远广场他看到了父母的骨头,恒远西城他看到了刘大勇的尸体。恒远东城,他看到了什么?
他上了车,开到城东。恒远东城在城东的老城区,靠近三环。是一个老小区,比恒远西苑还旧。楼是六层的红砖楼,外墙没有保温层,阳台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小区里种着几棵杨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秦墨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走进去。他按照方诚的线索,找那个“坑”。恒远东城的地形跟其他项目不一样。它建在一个山坡上,前低后高,最里面的一排楼靠着山。山不高,是一个土丘,长满了草。秦墨站在最后一排楼前面,看着那个土丘。坑应该在这里。不是在楼下面,是在山下面。
他走到土丘前面,用手摸了摸地面。土是硬的,踩上去梆梆响。但下面是什么?他蹲下来,拔了一把草。草根很短,扎不深。下面是石头?还是水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地上挖了一下。挖了不到两指深,就碰到硬的东西。不是石头,是水泥。很厚,很硬,象是专门浇铸的。
秦墨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方诚来过这里。他站在同一个地方,蹲下来,挖过。他挖到了水泥。他知道水泥下面是什么。他没有挖开。他说“还是埋在地下好”。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走出小区,上了车。他没有回档案室,而是开到了翠湖小区。赵德胜的家。门开了。赵德胜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看到秦墨,他的手停了一下。
“2002年,恒远东城。那个坑。”
赵德胜的手开始发抖。扫帚掉在了地上。
“进来吧。”
他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秦墨坐在他对面。
“那个坑,”赵德胜的声音很低,“在山下面。天然的,很深。刘志强说,不用挖地基了,直接盖。”
“倒什么了?”
“跟其他工地一样。化工厂的废料。铁桶装的。”
“还有呢?”
赵德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还有——人。不只一个。”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几个?”
“三个。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
秦墨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刘志强说,是外地来的,没人找。填了,没人知道。”
“方诚知道吗?”
“知道。他来找过我。问我坑里有什么。我说了。他听完之后,坐了很久。然后他说——‘赵哥,你该还的还完了。剩下的,我来’。”
“他去了那个坑?”
“去了。他站在山前面,站了一下午。然后他走了。没有挖。”
“他说什么了?”
赵德胜抬起头。“他说——‘有些东西,还是埋在地下好’。”
秦墨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翠湖小区。三个没有名字的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埋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方诚不知道。赵德胜不知道。刘志强也许知道,但他不会说了。
他转过身。“赵德胜,如果有人来问你这些事,你会说吗?”
赵德胜抬起头。“会。反正活不了多久了。”
秦墨走出翠湖小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大年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2002年,恒远东城,山下面的坑。三个没有名字的人——男人、女人、小孩。方诚知道了。他没有挖。他说‘有些东西,还是埋在地下好’。”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翠湖小区的楼在阳光中静静的。恒远东城山下面的坑里,埋着三个人。他们不是工人,不是恒远地产的员工。他们是外地来的,没有人找。方诚没有挖他们。他让他们留在那里。他不想让他们见光。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还有孩子埋在地下。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开回了文档室,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拿出方诚的铁盒子。他翻到最下面,找到了另一张纸条。字迹是方诚的,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象是在尤豫。
“恒远东城,山下面的坑。三个。一家三口。男人、女人、小孩。小孩大概五六岁。他们不是工人。他们是路过的人。也许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刘志强说‘处理掉’。赵德胜做的。埋了。我去过了。没有挖。让他们留着吧。反正没有人找。”
秦墨把纸条放回去,盖上盖子,锁进柜子。他拿起手机,给沉牧之发了一条消息:“2002年,恒远东城。三个没有名字的人。一家三口。小孩五六岁。方诚没有挖。他说‘让他们留着吧’。”
沉牧之回复:“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不知道。方诚也不知道。”
“你要查吗?”
秦墨看着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不查了。查不到。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人找。”
沉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查什么?”
“查有名字的人。张大年。他的妻子王桂兰还在等。”
秦墨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翻到张大年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王桂兰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他查了一下王桂兰的地址。城东,一个叫“东苑”的老小区。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东苑小区在城东的老城区,比恒远东城还旧。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王桂兰住在4号楼,一层。
秦墨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
“王桂兰。”
“老王啊。搬走了。去年搬的。”
“搬哪里了?”
“不知道。她儿子来接的。她身体不好,去跟儿子住了。”
“她身体怎么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肺癌。查出来就晚期了。她男人失踪之后,她一个人过的。抽烟,抽得凶。一天两包。抽了二十年。”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她儿子叫什么?住哪里?”
“不知道。她就说‘去儿子那’,没说地址。”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小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王桂兰得了肺癌。她抽烟抽了二十年,从张大年失踪的那天开始抽的。她等了二十二年,等来了癌症。她搬走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她还能等多久。
他拿出手机,给沉牧之发了一条消息:“王桂兰搬走了。肺癌。不知道去哪里了。”
沉牧之回复:“你要找她吗?”
“找。告诉她张大年的消息。”
“她还能等吗?”
秦墨看着屏幕,没有回复。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文档室。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张大年那一页。在“王桂兰”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肺癌,搬走,地址不详”。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围墙和巷子。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着爪子。
他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张大年。王桂兰还在等。但她快等不到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文档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着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还有一个。在等她儿子。”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着那行字——“但她快等不到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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