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一章 开幕  书包仔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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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一个清晨,中心广场的管理员老周——不是文档室那个老周,是另一个老周——象往常一样五点半打开广场的喷泉。他先在值班室里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然后提着扫帚走到广场中央。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纪念碑在晨光中白得发灰。他扫了几步,抬起头,扫帚掉在了地上。

广场东侧的那面墙——那面三十米长、五迈克尔的gg墙——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幅画。不是涂鸦,不是标语,是一幅画。一个人的肖象,从墙的左端一直延伸到右端。画里的人四十岁左右,圆脸,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着前方,象是在看着每一个走过广场的人。颜料不是喷上去的,是渗进去的。墙面原本的gg被完全复盖了,那些油漆、胶水、几十层复盖过的gg纸,都被同一种颜色吞没了。

老周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扫帚,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在这个广场扫了十五年地,见过无数张脸,但不认识这张脸。他拿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

壁画下方的墙根处,用同一种颜料写着一行小字,印刷体,整整齐齐:“他死了。你们谁记得?”

刑警队来了人,拍了照,取了样,走了。墙拆不了——颜料渗得太深,拆墙要审批。专案组的人站在墙前面,看着那张脸,没有人认识。技术科的人说颜料是特制的,成分分析要等一周。队长说先查失踪人口,查不到就按恶作剧处理。案子挂起来了。

三天后,壁画上出现了第二行字。就在第一行字的旁边,同一种颜料,同一种印刷体:“你们不记得。那我让你们记得。”

当天夜里,本市一名退休法官被发现在家中死亡。死因是氰化物中毒,摄入时间大约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法医说他象是自己喝下去的,又象是被人喂下去的,说不准。但墙上用同一种颜料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条竖线。符号下面有一幅小画,画的是法官坐在审判席上,天平倾倒,正义蒙眼。画的背面写着几个字,字迹跟壁画上的一样:“秦墨,我知道你在文档室。出来吧。”

消息传到公安局的时候,秦墨正在文档室里翻一份1996年的案卷。他已经不在重案组了,记大过,免职,调到文档室,快一年了。案卷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湿布擦干净,翻开第一页。一个叫刘大河的工人,在城西的一个工地上失踪了。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王秀英。出警民警还是马建国,结论还是“可能自己走的”。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刘大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已经写了很多个这样的圈了。从去年冬天写到今年春天,从1998年写到1996年。能告知的告知了,等不到的记着了。

手机响了。是他以前的队长,姓陈。

“秦墨,中心广场那个案子,你看了吗?”

“看了。新闻上说是个恶作剧。”

“不是恶作剧了。有人死了。退休法官,姓孙。现场留了你的名字。”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笔记本上。“我的名字?”

“对。‘秦墨,我知道你在文档室。出来吧。’写的你的名字。局长说让你回来,当顾问。你知道那个符号——圆圈中间一条竖线。你见过。”

秦墨沉默了很久。那个符号他见过。方诚用过。但不是方诚。方诚死了快一年了。有人在用他的语言说话。用他的方式提问。

“我过来。”秦墨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着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他下楼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恩。回重案组。”

老周愣了一下。“回去了?”

“顾问。临时。”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干,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文档室,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了公安局的后院。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壁画还在,那张脸还在。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那面墙前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四十岁,圆脸,短发,工装。不认识。但那双眼睛,他见过。在很多案卷的照片里见过——那些失踪的人,那些等不到答案的人,都是这样的眼睛。普通的,老实的,被人看一眼就忘了的。

他转过身,上了车,开到了重案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陈队长在等他,桌上摊着现场照片和鉴定报告。看到秦墨进来,他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符号。”

圆圈中间一条竖线。秦墨看了很久。“王车易位。国际象棋里的一种走法,王和车交换位置。”

“我们知道。但这个人——他不是方诚。方诚死了。”

“我知道。”

“那他是谁?”

秦墨把照片放下。“不知道。但他知道方诚。知道那个符号。知道我在文档室。”

陈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局长说了,你当顾问。案子破了,你回去。案子破不了——你也回去。文档室不能没人。”

秦墨没有回答。他拿起现场勘查报告,翻到第一页。死者孙德明,六十七岁,退休法官。曾任本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庭长,主审过多起重大刑事案件。五年前退休,独居,妻子已故,儿子在外地。死亡时间:昨晚八点到九点。死因:氰化物中毒。现场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脚印、纤维。墙上那个符号是用同一种颜料画的——跟中心广场壁画的颜料一样。小画也是用同一种颜料画的,画在普通的素描纸上,背面写着那行字。

秦墨把报告放下。“孙德明主审过的案子,查一下。”

“已经在查了。他当了二十年法官,经手的案子有上千件。要查多久?”

“查到他退休前最后五年。他退休的时间,跟方诚‘死’的时间差不多。”

陈队长看着他。“你觉得这跟方诚有关?”

“不知道。但这个人用了方诚的符号。他认识方诚。也许——方诚也认识他。”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重案组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对着大街。街上的人很多,车也很多,喇叭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沉牧之。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看到新闻了?”沉牧之的声音很低。

“看到了。”

“那个符号——是方诚的。”

“我知道。”

“你觉得是同一个人?”

“不是。方诚死了。”

“那是谁?”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他留了我的名字。他知道我在文档室。也许——他也知道你在法学院。”

沉牧之沉默了很久。“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什么信?”

“没有寄件人。里面只有一幅画。一个天平,两边各放着一本书和一柄剑。书是《刑法》,剑是正义之剑。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沉牧之,你选择哪一边?’”

秦墨闭上眼睛。天平,书,剑。画师在问沉牧之:你是法律的人,还是正义的人?

“信呢?”他问。

“在我这里。我拍了照,发给你。”

秦墨挂了电话。几秒后,手机震了一下。他打开照片——一幅小画,铅笔画的,线条很干净。天平在中间,左边是书,右边是剑。书很厚,剑很亮。天平是平的。但画里的人——天平后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只手,伸向天平。

秦墨把照片放大。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到天平。它在尤豫。

他放下手机,转过身。陈队长在打电话,挂了之后走过来。“孙德明退休前五年主审的案子,有十七件涉及死刑。其中三件有争议。”

“什么争议?”

“一件是抢劫杀人,被告翻供说被刑讯逼供。一件是故意伤害致死,辩护律师说证据链不完整。还有一件——是一个年轻画家杀人案。”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画家?”

“对。二十年前,一个年轻画家杀了人。孙德明主审,判了死刑。后来改判死缓,又改无期。那个画家在狱里待了十五年,出来之后销声匿迹。”

“画家叫什么名字?”

陈队长翻了翻笔记本。“林风。画油画的。案发的时候二十五岁。”

秦墨把那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林风。二十五岁,画家,死刑,改判,出狱,消失。二十年了。中心广场壁画上的那个人——四十岁,圆脸,短发,工装。不是画家。那是谁?

他站起来。“我去查一下林风的案卷。”

“文档室?”

“文档室。”

他走出重案组,下了楼,上了车。他没有回后院那个文档室——那是旧案文档室。刑事案的文档在法院。他开到了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文档室泡了一下午。林风的案卷很厚,有几百页。他一份一份地翻,从起诉书翻到判决书,从一审翻到二审,从死刑翻到无期。案卷里有现场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死在画室里,身上盖着画布,周围散落着颜料管和画笔。死因是钝器击打,凶器是画架上的一个金属零件。林风被捕的时候在现场,衣服上有血,手上也有。他认罪了。后来又翻供了,说被刑讯逼供。再后来又认了。再后来又翻了。最后判决书上写的是“因证据确凿,被告翻供不成立”。

秦墨翻到案卷的最后。那里夹着一张照片——林风被捕时拍的,二十五岁,瘦,长发,眼睛很亮。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壁画上的人。壁画上那个人四十岁,圆脸,短发,工装。不是林风。

他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林风杀了人,判了死刑,改无期,服刑十五年,出狱,消失。孙德明主审,判了他死刑。二十年了。现在孙德明死了。画师留了方诚的符号,留了秦墨的名字,留了沉牧之的问题。壁画上画着一个没有人认识的人。

秦墨站起来,把案卷放回架子上。他走出法院,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给沉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孙德明二十年前判了一个画家死刑。画家叫林风。后来改无期,服刑十五年,出狱后消失了。那个符号——也许不是方诚的。也许是另一个人的。”

沉牧之回复:“你是说——画师认识方诚,但不是方诚?”

“也许。也许方诚查恒远地产的时候,查到过这个人。也许他们见过。”

“你要去找林风?”

“找。他在哪里?”

“我查。你先回来。”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味。他把车停在楼下,没有立刻落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楼上的窗户。黑猫在窗台上,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他下了车,上了楼。黑猫在门口等着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又开始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客厅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林风被捕时的照片,二十五岁,瘦,长发,眼睛很亮。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沉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壁画上那个人,不是林风。那是谁?”

沉牧之没有立刻回复。秦墨等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查到了。林风出狱后,在城郊的一个村子里住过一段时间。教村里的孩子画画。后来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个村子在哪里?”

“城西,叫‘小河村’。离本市六十公里。”

“壁画上那个人,也许跟林风有关。也许是他认识的人。”

“你觉得是林风画的壁画?”

“也许。也许是他。也许是别人。”

秦墨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黑猫蜷在他腿边。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亮着。他想起方诚说过的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方诚的起点过了。现在,又一个起点到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那张壁画上的脸——四十岁,圆脸,短发,工装。普通的,老实的,被人看一眼就忘了的。画师说:“他死了。你们谁记得?”没有人记得。所以画师让他们记得。用一幅画,用一条命,用一个符号。

秦墨睁开眼睛。他拿起手机,给沉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小河村。”

沉牧之回复:“我跟你一起。”

“好。”

秦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沉牧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递过去。

“走吧。我开车。”

两个人上了车。沉牧之开车,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市区,往西开。路两边的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中轻轻摇晃。

“你昨晚查了什么?”秦墨问。

“林风的案子。他在小河村住了半年,教村里的孩子画画。村长说他人很好,不爱说话,画了很多画。走的时候,把画都留下了。”

“画了什么?”

“村长说看不懂。都是些人脸。很多很多的人脸。”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画那些被遗忘的人。”

沉牧之没有回答。

小河村在一条小河的边上,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砖瓦房,白墙黑瓦,有些年头了。他们把车停在村口,走进村子。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看到他们,抬起头。

“大爷,林风以前住在这里?”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你们找林老师?”

“对。他在这里教过画。”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走了。好几年了。”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走的时候没说。但他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人抬起头,看着天空。“他说——‘该让人记住的,总会让人记住’。”

秦墨站在那里,看着老人。老人没有再说话,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走出村子,上了车。沉牧之发动了引擎,没有立刻开。

“你觉得壁画上那个人,是林风画的?”

“也许。也许他画了那个人。但壁画不是他画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用那种方式。他画了很多很多的人脸,但他没有让人看见。他只是在画。画师让人看见了。”

沉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画师认识林风?”

“也许。也许林风画了那个人,画师看到了。画师说——你画了,但没人看见。我来让人看见。”

沉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回市区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秦墨把遮阳板放下来,看着窗外的田野。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又出事了。第二幅壁画。在城东,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墙上画了一个人。跟广场上那张不一样。这张——是个女人。”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什么女人?”

“年轻,长发。穿着白大褂。象是医生,又象是护士。下面也写了一行字——‘她救了很多人。没有人救她。’”

秦墨闭上眼睛。画师在展览。每一幅画,都是一个人。每一个都是被遗忘的人。他们在等。等有人记住他们。

“我马上过来。”他挂了电话。沉牧之看着他。

“又一个。”

“又一个。”

沉牧之把车开进了市区,往城东的方向开去。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墙上,正在出现一张一张的脸。那些被遗忘的人,正在被画师一笔一笔地画回来。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第二幅壁画。女人。医生或护士。她救了很多人。没有人救她。”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

秦墨闭上眼睛。他想起画师写的那句话——“你们不记得。那我让你们记得。”

他开始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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