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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回到重案组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包裹。牛皮纸,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只有他的名字,用印刷体写在正中间。跟壁画上的字一模一样。他站在桌前,没有立刻拆。沉牧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什么时候送来的?”

“半个小时前。前台收的,说是一个跑腿小哥送的。没留名字。”

秦墨用裁纸刀割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画。画不大,a3纸大小,画框是黑色的,很轻。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束光中,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型状不象人——象一个人的轮廓,但比人的轮廓更长、更扭曲,象是什么东西在从地下往外爬。画的角落有一个签名——c。花体的,优雅的,一笔画成。卡拉瓦乔。

秦墨把画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印刷体:“光会告诉你下一个在哪里。你已经找到了两个。还有两个。”

他看了很久。两个。王德胜和李春花找到了。赵大柱在坑里,妻子不让他出来。刘大全死了。那还有两个是谁?林小曼——她还没找到。还有一个?波洛克地图上只有五个标记。五个都已经有了: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赵大柱在坑里,刘大全死了,王德胜和李春花找到了。那剩下的,是林小曼。还有一个是谁?卡拉瓦乔在说——还有一个你没发现。

“沉牧之,波洛克的地图上,只有五个标记。卡拉瓦乔说还有两个。林小曼是一个。还有一个——是谁?”

沉牧之接过画,看了很久。“也许波洛克只画了五个人。但卡拉瓦乔知道第六个。他不在波洛克的画里。他在卡拉瓦乔的画里。”

“刘大全在波洛克的画里。但刘大全也是卡拉瓦乔的作品。波洛克记录了他,卡拉瓦乔杀了他。那第六个人——也许波洛克没有记录他。也许卡拉瓦乔自己找到了他。”

“你觉得第六个人是谁?”

秦墨把画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波洛克那五个名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个名字:孙德明。

沉牧之看着他。“孙德明?他不是失踪者。他是法官。”

“他是死者。卡拉瓦乔的第一个作品。也许他就是第六个人。波洛克没有画他,因为波洛克只画失踪的人。孙德明不是失踪的——他是被杀的。卡拉瓦乔在提醒我们——你已经找到了两个幸存者,还有两个没找到。林小曼是一个。还有一个是谁?不是孙德明。孙德明已经死了。卡拉瓦乔在说——还有一个幸存者,你没有找到。”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卡拉瓦乔说“光会告诉你下一个在哪里”。他的画里,一束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被拉得很长。那束光的角度——他从画里量了一下。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影子垂直向下。正午。太阳在头顶的时候。正午的光会告诉你下一个在哪里。卡拉瓦乔在说时间。正午。地点呢?画里只有一个人,一束光,一个影子。影子很长,指向画面的右下角。右下角有什么?他拿起画,仔细看。画面的右下角,影子的尖端,有一个极小的标记——不是签名,是一个点。用针扎的。他把画翻过来,对着光看。针孔的位置,在背面有一个数字,用铅笔写的,很淡:0719。又是0719。刘大全失踪的日期——7月19日。卡拉瓦乔在说——同一个日期,不同的年份。也许还有一个人,在7月19日这一天失踪了。也许那个人还活着。

“沉牧之,查一下7月19日失踪的人。不是1998年,是别的年份。”

沉牧之打开计算机,敲了几下键盘。“7月19日。1998年刘大全。1999年——有一个叫孙丽的。女,二十三岁,护士。从医院下班后失踪。报案人是她的母亲。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孙丽。她母亲呢?”

“去世了。2005年。心脏病。”

“她在哪里失踪的?”

“城南。一家医院门口。”

秦墨站起来。“城南。卡拉瓦乔的第一幅作品在城南桥下。刘大全在城南桥下。孙丽也在城南失踪。他在告诉我们——同一片局域。同一个人。同一种方式。”

他拿起车钥匙。“我去城南。”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开车,沉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重案组,往南开去。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眼。秦墨把遮阳板放下来,踩下油门。城南。又是城南。刘大全死在桥下,孙丽在城南失踪。卡拉瓦乔在城南画了他的第一幅作品。他在那里留下了一把钥匙,一个数字,一束光。他在等他们去。

“沉牧之,你觉得孙丽还活着吗?”

“不知道。但她失踪的时候是二十三岁。如果活着,今年应该四十八了。”

“她母亲等了她六年。没等到。”

沉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卡拉瓦乔在利用我们。”

“我知道。他让我们帮他找那些幸存者。他让我们找到他们,然后他杀了他们。”

“那你还找?”

秦墨看着前方的路。“找。找到他们,然后保护他们。不让他杀。”

他把车开到了城南医院门口。医院还在,但已经翻新过了,换了招牌,换了门头。他下了车,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医院的白色墙壁上,刺眼。他拿出那张画,看着那束光。正午的光。现在不是正午,是下午。他看了看手表,三点半。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西边照过来,影子的方向变了。卡拉瓦乔说的不是现在——是未来。正午。明天正午。

“沉牧之,明天正午,再来。”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没有回重案组,开到了城南桥下。那座桥还在,河水干了,河床上铺着画布的地方已经清理了,只剩一片空地和几个石头。他下了车,站在桥下。阳光从桥洞穿过来,照在河床上,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斑。跟那天一样。他走到光斑的位置,蹲下来。那里什么都没有。钥匙已经被他拿走了。数字0719被他破解了。但卡拉瓦乔还在邀请他。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光斑。光在移动,慢慢地,从东向西。到了正午,光会垂直照下来。那个光斑会变成一个点,正好落在桥洞的正下方。也许那里有东西。

他上了车,沉牧之看着他。“明天正午?”

“明天正午。”

两个人开回了重案组。秦墨坐在办公室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孙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然后在下面写下了0719。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刘大全”和“孙丽”。同一天,不同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想起方诚说过的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波洛克的起点过了。卡拉瓦乔的起点到了。孙丽的起点——还不知道。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着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明天正午,去城南。”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着孙丽的名字,看着0719。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第二天正午,秦墨和沉牧之站在城南桥下。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桥洞正下方,一个光斑落在地上,圆圆的,亮亮的。秦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不是石头——是铁。一个铁盖子,嵌在河床的泥土里,盖子上刻着一个数字:0719。他拿出钥匙,那把从河床光斑边缘找到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盖子松了。他掀开盖子,下面是一个洞,不大,刚好容一个人爬进去。里面很暗,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凉凉的。

沉牧之打开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有梯子。铁的。”

秦墨先下去。梯子很窄,生锈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下了大约五米,踩到了地面。一个地下室,不大,十几平方米。墙上挂着一排画——不是卡拉瓦乔的,是别人的。每一幅画都是一张脸,都是失踪的人。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六幅画。六张脸。六个人。最后一幅画是空白的,画布上只写了一行字:“下一幅,你来画。”

秦墨站在那里,看着那六张脸。赵大柱——在坑里,妻子不让他出来。刘大全——死了,卡拉瓦乔的作品。林小曼——还没找到。王德胜——找到了,活着。李春花——找到了,活着。孙丽——还不知道。卡拉瓦乔在告诉他——你已经找到了两个。还有两个没找到。林小曼和孙丽。他在等他去找。

沉牧之从梯子上下来,站在他旁边。“卡拉瓦乔在邀请我们。”

“邀请我们什么?”

“邀请我们走进他的画里。他画了六个人。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五个是波洛克记录的。孙丽是波洛克没有记录的。卡拉瓦乔自己找到了她。”

“她在哪里?”

沉牧之看着那幅空白的画布。“也许在这里。也许她来过。也许她还在。”

秦墨把墙上的画一幅一幅地取下来,装进带来的袋子里。最后一幅空白画布,他也取了下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城南,废弃的水塔。她在等你们。”

秦墨把画布装好,爬出地下室。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站在桥下,看着那个洞口。卡拉瓦乔在指引他们。他在说——去找她。她还在等。

“沉牧之,城南废弃的水塔。在哪里?”

沉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城南老工业区。一座水塔,废弃二十年了。就在这附近,往西走一公里。”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了引擎,往西开去。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废弃的工厂,倒塌的围墙,生锈的铁门。水塔在一条土路的尽头,红砖砌的,很高,顶上有一个巨大的水箱,已经锈穿了。塔身爬满了藤蔓,窗户都碎了。

秦墨下了车,走到水塔下面。门开着,铁门已经锈烂了,半挂在门框上。他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楼梯是旋转的,铁板铺的,踩上去哐哐响。他往上走,一圈一圈,走到最上面。水箱的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户破了,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墙角坐着一个人。女人,四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疤,穿着一件旧棉袄。她蜷缩着,背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象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王德胜的眼睛,李春雨的眼睛。那些躲了二十多年的人的眼睛。

“孙丽?”秦墨问。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秦墨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她的画象。他把画举到她面前。

“卡拉瓦乔画了你。他在找你。”

孙丽看着那幅画,眼泪流下来了。无声的,从那双很亮很干净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找不到我。”她的声音很轻,“我躲了他很久。”

“他死了。”

孙丽抬起头。“死了?”

“死了。他的作品——他画了你。但他没有杀你。他让你活着。”

孙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来找过我。他说——‘你该出来了’。我不信。我跑。我躲在这里。躲了两年。”

“两年?”

“两年。我失踪了二十六年。前二十四年,我躲在别的地方。最后两年,躲在这里。”

秦墨看着她。“孙丽,你母亲等了你六年。她去世了。2005年。心脏病。”

孙丽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她知道你还活着吗?”

“不知道。她以为我死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孙丽,你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孙丽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很干净。她慢慢站起来。腿瘸了,站不直。秦墨扶着她,走下楼梯。一圈一圈,慢慢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走出水塔的时候,阳光刺眼。孙丽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她站在那里,看着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六年没见过太阳了。”她说。

秦墨扶着她上了车。沉牧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他看着孙丽,看了很久。

“孙丽,你母亲葬在城南公墓。你要去看看她吗?”

孙丽低下头。“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她等了我六年。我没回来。我没脸见她。”

秦墨看着她。“她等了你六年。她不是要你回来。她是要你活着。你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孙丽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我去。”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城南公墓。孙丽坐在后排座上,一直看着窗外。她什么都看,什么都记。象是要把二十六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到了公墓,秦墨扶着她走进去。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的。赵淑芬的墓在7排3号。墓碑很小,灰色的,上面刻着赵淑芬的名字,生卒年份。孙丽蹲下来,看着那块墓碑。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

“妈,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松柏沙沙响。秦墨站在那里,看着孙丽。她瘦瘦小小的,蹲在墓碑前面,象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的树。他想起方诚留给他的那封信——“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孙丽活着。赵淑芬等了六年,没等到。但她女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过身,走出公墓。沉牧之跟在后面。

“孙丽找到了。林小曼呢?”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还在找。波洛克知道她在哪里。卡拉瓦乔也知道。他们会告诉我们的。”

他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城南公墓。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继续开。前方是城市的方向,是那些还在躲的人的方向。波洛克在记录,卡拉瓦乔在指引,秦墨在找。

他找到了王德胜,找到了李春花,找到了孙丽。还有林小曼。她还在某个地方,躲着,等着。他会找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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