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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盯着白板上那幅钢笔画。男人的手腕上两道勒痕,一粗一细。粗的是绳子,细的是铁丝。他被绑了两次。两种绑法,两双手。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刘志远的名字,旁边标注:“被捆五年零三天,两个凶手。”沉牧之从计算机前抬起头。

“赵德明找到了。城西,新工地。他还在当老板。”

“王德胜呢?”

“城西城中村。换了名字,换了样子。但有人见过他。”

秦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他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停下来。他转过身,把笔记本装进口袋,没有叫沉牧之。

“我一个人去。”

“你确定?”

“两个人去抓两个,浪费时间。分头行动。你去赵德明那里,我去王德胜那里。”

沉牧之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秦墨下楼,上车。他没有开警笛,没有闪灯。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吉普,混在城西的货车和电动车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王德胜租的平房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面,门口堆着废纸板和空塑料瓶。秦墨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门没锁,虚掩着。他推开门,王德胜正坐在床上吃泡面。看到秦墨,泡面翻在裤子上,烫得他跳起来,但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腿软了。

“王德胜,你被捕了。”

“他……他还活着?”

“活着。你关了他五年。他没死。你该判了。”

王德胜低下头,伸出手。秦墨铐住他,带出平房。阳光照在王德胜脸上,他眯着眼睛,没有挡。巷子里有人探头看,没人说话。

秦墨把他塞进后座,发动车子。他没有直接去拘留所,而是绕到城西那条干河上的桥洞。刘志远还蹲在里面,抱着膝盖,看到秦墨的车,缩了缩。秦墨落车,走到桥洞前,蹲下来。

“刘志远,你看看。”

他让王德胜从车里出来,站在桥洞口。刘志远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五年前把他打晕、用绳子捆住、拖进地下室的那个人。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是他。”

秦墨把王德胜带回车上,开车去拘留所。办完手续出来,天已经暗了。他站在拘留所门口,点了一根烟。沉牧之发来消息:“赵德明抓到了。在城西新工地。他想跑,摔了一跤,腿磕破了。送医院了。”

秦墨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回重案组。他去了刘志远住的桥洞,人不在。他去了救助站,刘志远在,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秦警官。”

“王德胜抓了。赵德明也抓了。两个都抓了。”

刘志远低下头。“谢谢。”

“不用谢。”

秦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救助站的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吵。刘志远坐在床上,不说话。秦墨转过身。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先活着。”

秦墨点了点头,走出救助站。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志远那一页。写了两个字:已救。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开车回了重案组。沉牧之在,白板上多了两张照片——赵德明和王德胜的入案照。秦墨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几十个。从波洛克到梵高,五个画师,几十个被看见的人。他拿起笔,在刘志远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没有写“已告知”或“已救”,只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放下笔,把白板上的画一幅一幅取下来,叠好,放在墙角。

沉牧之看着他。

“秦墨,你干什么?”

“占地方。新的要来了。”

他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门被推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人。男人四十多岁,方脸,眼神很沉。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停在秦墨身上。

“秦墨?”

“我是。”

“省厅的。姓周。这几个案子,上面很重视。从现在起,由我们接管。”

秦墨看着他。“接管?”

“画师系列案。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梵高。五个代号,五个画师。你们的调查到此为止。所有的证据、卷宗、画作,全部移交。”

沉牧之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们是专案组的。局长任命的。”

周姓男人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了。文档已经下到你们局长那里。你可以去问。”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秦墨接过去,看了一眼。是省厅的调令,公章、签字、日期,齐全。

秦墨把纸放在桌上。“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们连夜赶过来的。”

秦墨看着那三个陌生人。他们已经在搬墙角的画了。动作很快,很专业,象是早就知道放在那里。

“周队,这个案子我们查了两年。画师还没全部出现。背后还有人。”

周姓男人看着他。“我们知道。馆长。所以上面才要接管。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办的事。”

秦墨没有说话。他看着他们把画装进箱子,把白板上的照片撕下来,把笔记本翻了一遍。沉牧之站在他旁边,拳头攥着,没动。

“秦墨,你不拦?”

“拦什么?省厅的文档。拦了就是抗法。”

沉牧之沉默了几秒,松开拳头。

周姓男人走到门口,转过身。“秦墨,你在文档室待了一年。重案组是临时借调。明天你去办手续,回档案室。沉牧之,你是法学院老师,不是警察。这个案子跟你没有关系。”

门关上了。走廊里脚步声远去。办公室空了大半,白板上一片空白,墙角的画没了,桌上的照片没了。只剩两张入案照还贴在边上,忘了撕。秦墨走过去,把两张照片撕下来,装进口袋。

沉牧之靠在墙上。“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你甘心?”

秦墨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亮着,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等。那些被看见的人,刚被看见。那些还没被看见的人,还在等。

“沉牧之,你回法学院吧。课不能一直不上。”

“你呢?”

“我回文档室。老周一个人忙不过来。”

沉牧之看着他。“你骗谁?”

秦墨转过身。“我没骗谁。案子不在我们手里了。但那些被遗忘的人还在。他们还在等。等有人去看他们。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人的身份。”

沉牧之没有说话。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秦墨,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说,真相就是真相,不管多痛都要挖出来。现在你说,以人的身份去看。”

秦墨站在窗前,没有回头。“方诚说的。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起点不是站在这里看,是站在这里,然后往前走。”

沉牧之走了。办公室里只剩秦墨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拿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写着达利的字:“他记了所有人。他该休息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

第二天早上,秦墨去办了手续。从重案组调回文档室。他把笔记本放在抽屉里,把车钥匙放在桌上。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台上。

“回来了?”

“回来了。”

“重案组那边,不干了?”

“省厅接管了。”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问。秦墨上楼,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着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份2003年的案卷。刘大勇,恒远西城。他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刘大勇的名字。

有人敲门。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幅画。

“刚才有人送来的。放在值班室,说是给你的。”

秦墨接过画。不是油画,不是素描,不是水彩——是一幅版画。黑白分明,线条粗砺。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面墙前,墙上写满了名字。不是波洛克的那面墙,不是达利的那面墙。是另一面。墙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从地面到天花板。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g。高更。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他离开了。你们还在。他会回来的。”

秦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周站在门口。“谁?”

“高更。第六个。”

“省厅不是接管了吗?”

“案子接管了。画没接管。画是给我的。”

秦墨把画挂在白板上。白板空了几天,又有了第一幅画。他没有叫沉牧之。他一个人站在白板前,看着高更的画。那面墙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认识。但高更在告诉他——还有人在等。不是警察等,是人等。秦墨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字:高更。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

“出去?”

“恩。出去看看。”

“看什么?”

“看一个人。”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发动引擎,开出了公安局的大门。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碑身还是那样白,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他没有停。他开往城西。

高更的画上没有地址,没有名字,没有说明。只有一面墙,墙上写满了名字。但秦墨知道去哪里。那些名字,不是写在画布上的——是刻在那面墙上的。那面墙在哪里?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工厂。达利墙的对面。波洛克墙的旁边。他一直没进去过。今天,他要去。

他把车停在那条街上,走进那座废弃的工厂。铁门开着,里面很暗。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写满了名字。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密密麻麻的,印刷体,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名字。一个都不认识。但高更记得。他在等秦墨来看。

秦墨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工厂。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拿出笔记本,没有写任何字。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

然后他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的另一条街。那里有一个老人,等了三十年。不是失踪者的家属,不是幸存者,不是杀手。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高更墙上看到自己名字的人。他不知道,但他会知道。秦墨要去看他。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人的身份。

车子导入车流。秦墨没有开警笛,没有闪灯。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吉普,混在城市的车流里。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但他知道去哪里。他知道谁在等。他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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