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零八章 骨架  书包仔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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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在塞尚的线图前站了一整天。从上午到黄昏,他一个点一个点地看,一条线一条线地跟。他发现那些线不是随意的。它们有方向,有层次,有重量。有的人被很多条线连接,是枢钮。有的人只有一条线,是末端。枢钮是那些知道秘密的人,末端是那些被秘密埋葬的人。秦墨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化的图。中心是方远。从他身上伸出七条粗线,连接七个画师: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梵高、高更、塞尚。从每个画师身上,又伸出无数细线,连接那些被遗忘的人。方远不画人,他画画师。画师画人。他是骨架的脊梁。

秦墨把笔记本合上,塞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你画了十年。方远教你的?”

“他教我结构。他说结构是沉默的,但它在。你不需要发明结构,你只需要发现它。”

“你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这座城市的骨架是歪的。被遗忘的人太多,骨架撑不住。总有一天会塌。”

“塌了会怎样?”

“塌了,活着的人也会被埋。”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远知道会塌吗?”

“他知道。所以他画。让更多人看见,在塌之前加固。”

“加固不了。他只是让人看见。”

塞尚看着他。“看见就是加固。一个人看见,骨架就多一条线。你看见了。你记了。骨架不会塌了。”

秦墨转过身,走出房间。沉牧之在楼下等着,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递过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骨架是歪的。被遗忘的人太多,撑不住。但我看见了,骨架不会塌了。”

“你信?”

“信。他画了十年,不是为了骗我。”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发动,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阴了,云层很低。

“沉牧之,明天开始,我不看人了。”

“看什么?”

“看线。那些连接人的线。方远教画师,画师教程生。他们是怎么找到彼此的?是谁把谁介绍给谁的?这条线,我还没看清。”

“你觉得还有没出现的人?”

“有。塞尚说,方远教了七个画师。七个我都见过了。但每个画师又有自己的学生。波洛克没有学生,卡拉瓦乔没有,莫奈没有,达利没有,梵高有(林风),高更没有,塞尚有。不止这些。还有。”

沉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要查多久?”

“查到查不动为止。”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文档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台上。

“今天看了什么?”

“看了骨架。这座城市的骨架。”

“结实吗?”

“不结实。但有人在撑。”

老周没有问。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塞尚那一页。在“结构”下面加了一行字:“骨架是歪的。看见就是加固。”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第二天,秦墨没有出去。他坐在办公室里,给沉牧之打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方远。他的过去。”

沉牧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查到了。方远,1950年生。本市人。美术学院毕业。1980年代在城西的一所中学教美术。他的学生里,有波洛克。波洛克那时候不叫波洛克,叫张德明。就是后来在墙上记名字的那个工人。方远教他画画,教他用颜料,教他记。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没有杀人。”

“还有谁?”

“卡拉瓦乔。他那时候叫陈默。不是之前那个陈默,是另一个。方远教他用光。他用光杀了人。”

“莫奈、达利、梵高、高更、塞尚呢?”

“都是他的学生。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方。他教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说同一句话。他不挑学生。谁来找他,他都教。”

秦墨沉默了很久。“他不挑学生。他教了卡拉瓦乔,卡拉瓦乔杀了人。他不阻止?”

“他阻止不了。他只是一个教画画的老师。学生走错路,他管不了。”

秦墨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着爪子。他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

“又出去?”

“恩。去城西。看一个学生。”

“谁的学生?”

“方远的学生。不是画师。是一个普通人。方远教过他,但他没有成为画师。他只是一个开面馆的。”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开往城西的一条街,在一家小面馆门口停下来。面馆不大,几张桌子,一个灶台。老板站在灶台前煮面,五十多岁,围着围裙,脸上有油烟熏出的黑印。秦墨走进去,坐在角落的桌子旁。

“一碗牛肉面。”

“好。”

面端上来,汤很浓,牛肉切得薄。秦墨吃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好。老板站在灶台前,没有过来。秦墨吃完面,走到柜台前付钱。

“你是方远的学生?”

老板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秦墨。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他说方远教过你画画。”

老板低下头。“教过。三十年前。他教我画结构,画人和人的关系。他说每个人都是一个点,点连成线,线构成面。我画了三年,没画好。不画了。开了面馆。煮面比画画简单。”

“你后悔吗?”

“不后悔。我煮的面,有人吃。我画的画,没人看。煮面更好。”

秦墨看着他。“方远来找过你吗?”

“来过。一年前。他来吃了一碗面,说我煮的面比他画的结构好。他笑了。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秦墨付了钱,走出面馆。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看着那家小面馆。老板站在灶台前,正在煮下一碗面。他不是一个画师,他只是一个煮面的人。方远教过他,他没有成为画师。但他活着,好好活着。方远不挑学生。他教了所有人。有的成了画师,有的开了面馆。他不管他们怎么选。他只教。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文档室。他坐在办公室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在方远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教了所有人。有的画,有的杀,有的煮面。”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暗了,路灯亮起来。他看着窗外的巷子。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恩。去中心广场。”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开往中心广场,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他走到纪念碑下面,站在那里。广场上人不多,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方远。他不会来了。他说不会再见了。秦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车上。

他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着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着那些名字。几千个点,几千条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黑猫跳上来,蜷在他腿边。他闭上眼睛。

他梦到方远。方远站在一面白墙前,墙上什么都没有。他手里拿着画笔,没有画。

“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等有人来画。”

“你不是教了所有人吗?”

“我教了。但他们画的是他们自己的画。不是我的。”

“你的画是什么?”

方远转过身,看着秦墨。他的脸还是那么普通。

“我的画是你。你看了所有人,记住了所有人。你是我的画。”

方远转过身,继续看那面白墙。秦墨想走过去,但走不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方远的背影。

他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着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拿起笔记本,翻开,看到方远的名字。他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圈。不是告知,不是找到。只是表示他看见他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着他。秦墨摸了摸它的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沉牧之在楼下等着他。

“今天去哪?”

“去城西。看最后一个人。”

“谁?”

“方远。他不会再来了。但我可以去他画的地方看看。”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引擎,开往城西。他不知道方远在哪里,但知道一个地方——方远教第一个学生的地方。城西的一所旧中学,早就废弃了。教程楼还在,窗户碎了,墙皮掉了。秦墨走进去,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看。在二楼最里面的教室,墙上有一幅画。不是壁画,是用粉笔画的,画了很多年,已经模糊了。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面墙前,墙上写满了名字。粉笔的痕迹很浅,但还能看出来。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不是字母,是一个字:方。

秦墨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方远的第一幅画。他画的是波洛克。那时候波洛克还不是波洛克,他只是一个工人。方远教他画画,教他用颜料,教他记。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方远画了他。

秦墨转过身,走出教程楼。沉牧之在外面等着他。

“看到了?”

“看到了。他的第一幅画。画的是波洛克。”

“他画了所有人。谁画了他?”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人画他。他自己画了。在他的梦里,在我的梦里。”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引擎,开回文档室。他坐在办公室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两个字:方远。然后画了一个圈。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回来了,蹲在垃圾箱旁边,舔着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他看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恩。去城西。再看一个人。”

“谁?”

“一个开面馆的。他煮的面好吃。”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不会停。沉牧之也不会。方远的画完了,但那些人还在。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秦墨要去看他们。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一个吃面的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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