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牧之回到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开灯,坐在办公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在孙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线的那头空着,没有名字。他在等秦墨的电话。秦墨在出租屋待了一整天。技术科的人已经撤了,他还留在那里。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被撬开的门,门锁还挂在门框上,变形了,铁皮卷曲着,露出里面的木头。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透不进光。血迹已经被采样了,地面上画着白色的标记线,一个一个的,像棋盘。他蹲下来,看着最近的一个标记。这是陈旭站的位置。从血迹喷溅的方向和密度看,他站在这里,挥动凶器,第一下击打站在他对面的人。那个人倒下去,没再站起来。
秦墨站起来,走到另一个标记。这是第三个人的位置。不是死者的,不是陈旭的。是另一个活人站的位置。从这个位置看,他面对的方向是死者,距离很近,足以看清每一击。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走,没有阻止。秦墨看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他想起沉牧之说的三组脚印。一组运动鞋,门口等,没进去。两组商务皮鞋,从屋里出来,往外走。孙强是商务皮鞋之一,从正门出去的。另一个皮鞋是翻墙走的。这三个人里,门口等的那个没进去。他来了,但没敢进。他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声音。等安静了,他走了。
秦墨走出出租屋,站在门口。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看着秦墨,看了几秒。
“你是警察?”
“是。”
“那个屋的人,死了?”
“您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
秦墨转过身。“您听到了什么?”
“吵架。很大声。不止一个人。好几个人。”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象是还在怕。“后来就没声了。”
“您听到有人喊‘别打了’吗?”
老太太想了想。“好象有。记不清了。我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秦墨谢过老太太,下楼,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给沉牧之发了一条消息:“邻居听到了。不止一个人。有人在喊‘别打了’。”沉牧之的电话很快打过来。
“喊‘别打了’的人,不是陈旭。他打的时候不会喊停。是另一个人。是那个在屋里站着看的人。他看不下去了。”
“他看见了。他阻止了吗?没有。他喊了,但没动手。他怕。”
“你认为是孙强?”
“孙强的脚印在屋里,他站的位置离死者很近。他看着陈旭打,没拦。”
“那他喊‘别打了’了?”
“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喊的是另一个人。”
沉默了。沉牧之握着手机,把椅子转过去,看着窗外的夜空。城北化工厂那晚的天也是这样,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黑。
“秦墨,我去找孙强。”
“他肯说?”
“他不肯,但我要再问他一遍。屋里站着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沉牧之挂了电话,走到窗前。他想起那个老太太说“好几个人”。不止陈旭和死者,还有站着的人。站着的人比躺着的人更关键。
第二天上午,沉牧之又去了翠屏小区。孙强开门的时候,右手绷带换了新的,白色,干净,没有血迹。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干了,起了皮,没睡好,可能根本没睡。
“沉律师,你怎么又来了?”
“有几个问题,再问你一遍。”
孙强让开门口。沉牧之走进去,坐在昨天坐过的沙发上。孙强没有坐,站在窗前,背靠着墙。
“孙强,你进屋的时候,除了陈旭和死者,还有没有别人?”
孙强的手动了一下。新绷带,没有血迹,五根手指张开,又蜷回去。
“没有。”
“你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你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出来了,方向跟你不一样。他翻墙走的。”
“我不知道。”
“你从正门走的。他翻墙走的。你们不是一起出来的。你比他先走,还是他比你先走?”
孙强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
“我不认识他。”
“你见过他。”
“……见过。”
“他是谁?”
孙强没回答。沉牧之等了很久。
“他在屋里做什么?”
“站着。”
“站哪?”
“门口。”
“他看到了?”
“看到了。”
“他动手了吗?”
“没有。”
“他喊了吗?”
孙强抬起头,看着沉牧之。“喊了。‘别打了’。喊了好几声。”
“陈旭停了吗?”
“没停。”
“那个人呢?”
“走了。”
“从哪走的?”
“窗户。”
“翻墙?”
“翻墙。”
沉牧之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喊“别打了”的人,不是孙强,是第三个人。他在门口站着,看到陈旭打人,喊了,没拦住,走了。他怕。不是怕陈旭,是怕自己也被卷进去。沉牧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孙强,你认识他。”
“不认识。”
“你见过他。你认识他。你不说他不会开口。你不说他不翻墙。你不说他不会喊。”
孙强没有回答。沉牧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
“门口还有一个人。穿运动鞋的,没进去。他在等。等什么?等陈旭出来?等里面安静?还是在等那个人从窗户翻出来?”
孙强的脸白了。不是白了一点,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从皮肤底下透出一种灰败的颜色。
“孙强,门口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认识陈旭。”
“不知道。”
沉牧之推开门,走了出去。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停下来。孙强的门关上了,楼道里很安静。他站在那里,拿出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刚才记下的那几行字。第三个人:站门口,看到了,喊了,没拦住,翻墙走了。第四个人:站外面,没进去,在等。不是等陈旭,是等翻墙的那个人。等他从窗户翻出来,一起走。他们是一起的。翻墙的人和门口等的人,认识。孙强不认识他们,但他见过他们。他们也在屋里。他们也在门口。他们是最后离开的人。沉牧之合上笔记本。
他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拨了秦墨的电话。
“秦墨,第三个人是翻墙走的。外面还有一个人。两个是一起的。一起进去,一个站门口,一个站外面。站门口的那个喊了。站外面的那个没进去,在等。等里面完事,等翻墙的人出来。”
“他们是谁?”
“不知道。但孙强见过。他不肯说。”
“那下一步怎么走?”
“去查鞋。运动鞋。商务皮鞋。两双。两个人。他们有鞋,就有脚。有脚,就会走路。会走路,就会留下痕迹。”
沉牧之挂了电话。他发动引擎,开回事务所。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打开计算机,调出技术科的现场照片。出租屋门口的脚印,五组。化工厂门口的脚印,四组。他把照片放在一起对照。同一个人,同一双鞋,出现在两个地方。从出租屋到化工厂,不止陈旭一个人走过。还有别人。还有另一个人陪着尸体走了一路。
他不是一个人。沉牧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个人从出租屋里出来,翻墙走了。他没有去化工厂。他没有陪尸体走那一程。他不是搬运的人。那他在等的那个人呢?门口等的那个,也没去化工厂。他一直在等。等翻墙的人出来,一起走。他们怕的不是尸体,而是活人。活人比死人更让人害怕。
沉牧之睁开眼睛。他拿起手机,给孙强发了一条消息:“孙强,你手上的伤,不是摔的。是你打的。你打了不该打的人。那个人站在你面前,你打了。你不知道他是谁,你就是想打。”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沉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完全变黑。他会看的。会看到。不会回。但他的手机会一直亮着。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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