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国的大学在老城区的北边,围墙不高,铁栅栏,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很密,把栏杆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沉牧之让老刘把车停在门口,自己走了进去。校园不大,几栋教程楼,一个操场,一棵凤凰木,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正是课间,学生在走廊里走动,有人抱着课本,有人拿着手机,有人什么都不拿在发呆。他们的脸和沉牧之在国内大学里看到的脸没有区别,只是肤色更深一些,校服的款式不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四十多岁的亚洲男人走在校园里,在这里不算奇怪。
国际学生文档室在行政楼二层,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沉牧之用英语问她能不能查往届学生的文档。她说需要提供学生的姓名和入学年份。他问了林深,2018年入学,计算机专业。
女人在计算机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光反射在镜片上,看不清她的眼神。她从身后的文档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沉牧之。里面是一份学生文档的复印件,十几页纸。沉牧之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
“可以复印一份给我吗?”女人点了点头。几分钟后,他拿着复印件走出校门,上了车。
老刘在驾驶座上听收音机,看到他出来关掉了,发动引擎。
“回去。”
车驶出校区,导入车流。沉牧之坐在后排,翻开那份复印件。林深的入学申请表,字迹工整,每一个空格都填满了,没有涂改的痕迹。家庭住址栏写的是国内某三线城市的小区,家里情况那一栏只填了母亲——王秀兰,职业无,父亲那一栏是空白的。不是忘了,是不想写。或者不能写。
成绩单。各科成绩都在八十分以上。教授的评语也很正面:该生学习克苦,编程能力强,具有良好的团队协作精神。没有一句坏话,太完美的学生。老师不会不喜欢,但他太完美了。他在刻意抹去自己的身份,藏在别人的期待后面活了好几年。资助人的那一栏,是空白的。
沉牧之翻到最后一页,一份备注。2019年,林深曾申请休学一学期。理由:家庭原因。批准了。之后他复学了,继续上课,继续考试,继续拿高分。但休学期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文档里没有记录。沉牧之把复印件合上,靠在椅背上。这座城市从车窗外流过——寺庙的尖顶、街边的摊贩、摩托车的洪流,但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他在拼一条线,把林深从那个三线城市拉到第三国,从第三国拉到h国,从h国拉到园区,从园区拉到秦墨身边。这条在线有很多断点,断点处站着不同的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老周的号码。
“老周,帮我查一笔钱的来源。资助林深留学的账户,开曼群岛的。”
“查到什么程度?”
“能查多深查多深。”
老周挂了。沉牧之闭上眼睛,车在路口等红灯。老刘没说话,也没开收音机。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过来,嗡嗡的,象一只蜜蜂被困在罐子里。
手机响了,沉牧之睁开眼。不是老周,是霍先生秘书发来的消息。“霍先生问您查到什么了。”沉牧之没回。他还没查到能告诉霍先生的东西,或者查到了,但不能告诉他。
车到了酒店楼下。沉牧之落车,走进大堂。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不是老刘,不认识。沉牧之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电梯到了四楼,他走出去,身后的电梯门关上了。
他刷卡进房间,关上门,把文档复印件放在桌上。手机的屏幕亮了。不是霍先生,不是坤颂,不是将军,不是老周。是一串乱码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三个字:“别查了。”沉牧之盯着那三个字。知道他在查的人很少。老周知道,霍先生知道,坤颂知道,将军知道。这段话是谁发的,不知道。但能拦住路的人,一定在路的尽头等着。
他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那份复印件,从第一页重新看起。这一次看得很细。林深的入学申请表上,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母亲王秀兰。电话号码是国内某城市的区号。沉牧之用酒店的电话拨了过去,空号。他又查了那个城市的电话区号映射的局域,是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那是林深十年前的家,也许已经拆了,也许没人住。
他又拨了一次,还是空号。他把电话放下,靠在椅背上。资助人、空号、休学、园区、将军,这根链条越拉越紧,但还是有几个关键节点缺着。
手机又亮了。不是消息,是来电。陌生号码,本地的。沉牧之接起来。
“沉律师,我是阿泰。”
坤颂副手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更沉、更短。
“坤颂先生让我问您,您这几天在查什么?”
“查林深的过去。”
“他有什么过去?”
“他在这里留过学。有人资助他。资助方在开曼群岛。”
阿泰沉默了片刻。“开曼群岛。那边的账户查不到。”
“查不到,不等于不存在。”
“沉律师,有些东西查到了也没用。您不该来这里。这里的事不是您能解决的。”
“我只是在查一个人。不是要解决什么事。”
阿泰挂了。沉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高速公路的路灯把山脊的轮廓勾勒出来,明暗交界的线条刻在山体上,象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他从没进去过。他是在所有人之后才站到棋盘上的人,落子的顺序排在最后,唯一能看到全盘棋局的也是最后那个人。
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老周。
“沉律师,查到了部分资金流向。资助林深的离岸账户,最终受益人的身份信息没公开,但跟他有关联的一个公司在bvi注册,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周明的人。”沉牧之的手指停住了。“周明?”
“对。这个周明,不是国内那个周明。是本地人,华裔,五年前去世了。生前是将军的合作伙伴。”沉牧之握着手机,没说话。将军的人接触过林深,将军的人死了,将军的人给林深汇过款。林深是将军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将军不是林深背后的推手,他是林深的雇主。林深不是为父亲卖命的儿子,是为将军打工的技术人员。但将军为什么舍近求远?他可以直接派人进园区偷数据,不需要绕这么远的路,不需要找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需要等一年。他需要一个陌生面孔,一个没有在h国活动过、没有在霍先生和坤颂的文档里留下任何痕迹的人。林深就是那张脸,从第三国来的留学生,干净、陌生、技术好、有理由进入园区。
他会成为将军插进霍先生和坤颂之间的楔子。楔子打进去了,裂痕就会从内部炸开。将军不需要自己动手,林深会替他完成拆解这两个人的工程。
“老周,那个周明,是怎么死的?”
“说是心脏病。猝死。”
“尸检了吗?”
“没有。家属不同意。”
沉牧之挂了电话。心脏病,猝死,没有尸检。不需要尸检。意外是这座城市的常态,心脏病是体面的死法。周明死了,将军的线索断了,所有指向他的箭头都在抵达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折断。他能续上箭的人不多,林深是其中一个。
沉牧之从桌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林深”两个字,在它们下面画了一条箭头,指向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符号。将军是一堵墙,林深是墙上裂开那条缝,但墙还没塌,路还在。
他给秦墨发了一条消息,没有说查到了什么,只说了一句:“林深是将军的人。”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已读。他的手机不在服务区。沉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那只壁虎不知爬到哪里去了,墙上只剩一片空白。
他把窗帘拉上,灯关了,躺在床上,没睡。那个人让他不要查了,他停不下来。不是因为执念,是因为在这么多只露出一角的碎片里,他已经看到了大致裁切的轮廓。那张拼图里少的那几块,就落在某个人手里,而那个人就在这栋楼旁边的某个窗后面,看着他房间亮着的灯,等着他熄灯睡觉。
他今晚不熄。让他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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