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辰的最后期限是在一个雨天送达的。沉牧之正坐在酒店房间里整理下周的交叉询问提纲,手机响了,苏景辰的号码,不是中间人,是他亲自打来的。窗外的雨下得很大,砸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象有人在用石子一遍一遍地敲。沉牧之接起来,没有说话。
“十天。十天内,你必须找到突破口。否则,秦墨会死。”
不是威胁,是通知。沉牧之没有争辩。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树,枝干弯下去,又弹起来,弯下去,又弹起来,象一根被反复弯折、快要断了的骨头。他想起秦墨——他的腿伤感染了,发烧反反复复,那根骨头也在被反复弯折。折他的人不是苏景辰,是他。他把秦墨送到这条路上,送到这把随时可能把他从中间折成两段的钳子里。他折了他那么久,他还在折。他不知道那根骨头什么时候会断,他只能在他断之前,把他从钳子里拽出来。他不能让他断。
“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他站起来,把那根快要被风吹断的树枝从窗户里望出去,枝干上挂着一片叶子,被雨打得贴在树皮上,象一只被粘住的、还在挣扎的蝴蝶。他想起秦墨在他被带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沉牧之,别管我。”他不能不管。他在那把钳子里,那张从水底捞上来的网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他不能不管。
沉牧之拨了看守所的电话,约见了苏景明。不是正式的会见,是聊聊。他需要在他弟弟嘴里找到那条裂缝。
会见室还是那间,灯管换过了,白光均匀地铺在天花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象手术台。苏景明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号服,头发又长了一些,刘海遮住半边额头,象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他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指节泛白。他看的不是沉牧之,是桌面那道用刀刻的、不知道被谁刻了那么多年、已经磨得发白的划痕。
“沉律师,我哥说你没多少时间了。”
“他给了我十天。”
“十天够吗?”
“够不够,都得够。”
苏景明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那盏手术灯一样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很亮,那种亮不是光,是冷。他在等着那把刀从沉牧之嘴里落下来,落在他面前那张光可鉴人的桌面上。他会看着刀刃反射出的那道光,在那道光里看清自己的脸——不是他哥替他选的那张,是他自己的。
“你认识老陈多久了?”沉牧之没有铺垫,没有过渡。
苏景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沉牧之会问这个,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把刀已经悬在他头顶、他随时准备替自己辩护的时候,听到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被问、被问了也准备用“记不清了”来搪塞的问题。他的目光偏了,不是回忆的偏,是编造的偏。
“十几年了。”
“怎么认识的?”
“他以前在我哥的场子里看场。后来我哥把他调到我身边,让他照顾我。”
“他替你做过什么?”
苏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又重新交叉上,指节还是泛白,白到没有血色。
“处理过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苏景明没有回答。沉牧之在笔记本上写下“白手套”三个字,在“白手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空着,不知道通往谁的口袋、谁的账户、谁在替他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一笔一笔地洗干净。他知道那个人不是老陈,老陈只是跑腿的。那个人的名字在老陈的上游,在那些被拆成几千笔小额交易的虚拟货币的尽头,在那条从h国出发、经过好几个国家、最后落进他不知道名字的账户的洗钱链条的终点。
“老陈替你处理过那把刀吗?”
苏景明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刀是他扔的。我让他扔的。”
“你让他擦指纹了吗?”
苏景明沉默了一下。“擦了。”
“谁擦的?”
“他擦的。”
沉牧之在笔记本上写下“老陈擦指纹”这几个字,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这条线不长,但够他顺着它找到那扇门了。门里面关着秦墨,门外面站着苏景辰。他站在门中间,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他要把秦墨从那扇门里面拽出来,把苏景辰踹进去。
“苏景明,你老实告诉我,被害人到底有没有先动手?”
苏景明低下头。他的手指不再交叉了,他把它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压着那道被刻了那么多年的划痕。他不知道那道划痕是谁刻的,也许是某个在会见室里等着律师、等着判决、等着那扇铁门打开的犯罪嫌疑人。他在上面刻了一道痕,把时间刻在那道痕里,把那些在这里坐过、等过、想过、恨过的人的目光刻在那道痕里。他的目光也在那道痕里,跟那些人的目光叠在一起,叠成一道厚厚的、用多少年也磨不平的疤。
“没有。”
沉牧之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
“苏景明,你哥给了十天。十天内,我要让老陈在法庭上说出真相。他会说刀是他扔的,指纹是他擦的。他也会说,他没有看到被害人先动手。你欠他一条命。你让他替你处理那把刀的时候,你已经欠了他。他替你扛了那么多年,该你还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没有回头,他不想再看到苏景明的脸。那张脸太干净了,干净到他觉得那上面不该沾血。血沾上了,擦不掉。老陈替他擦了,擦不干净,擦到指纹没了,血还在。血渗进木纹里,渗进那些他用砂纸打磨、用湿布擦拭、用油漆一遍一遍复盖的纹路里。血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褐,从褐变成黑。它还在那里,在他每次打开抽屉、每次翻动那些被白纸黑字盖住的秘密时,从纸缝里渗出来,滴在他手背上。烫的,跟活人的血一样烫。
他走出看守所。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不知道老陈能不能在法庭上说出真相,他只知道他必须让他说。他替苏景明扛了那么久,扛到背驼了,扛到腰弯了,扛到那根骨头在那些日复一日的压力下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他把那两截骨头接上了,用纱布缠着,用胶带粘着,用他自己也说不出口的那句“我怕”撑着。他撑不住了,他替他撑着。他把那根断了的骨头从他肩膀上卸下来,扛在自己肩上。他替他扛了,那根骨头硌着他,疼,但他不会放。他放了,秦墨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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