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陈述那天,法庭里坐满了人。旁听席上,被害人的家属举着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苏景辰没有来,他的座位空着。光头坐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象一尊蜡像。苏景明坐在被告席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他没有看旁听席,没有看沉牧之,看着桌面。那道被刻了那么多年的、不知道被谁刻的、已经磨得发白的划痕还在那里。他盯着它,象要从那道深深的痕迹里找出一个答案。
审判长宣布进入最后陈述阶段。刘检察官站起来,整了整制服领口,走到陪审团面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各位陪审员,本案的证据是确凿的。监控录像记录了被告人进入包间的时间、离开包间的时间,与被害人死亡的时间高度吻合。凶器上有被告人的指纹,被告人的衣服上有被害人的喷溅血迹,被告人的供述前后矛盾。这些证据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辩方一直在问‘可能’。可能被害人戴了手套,可能指纹被擦掉了,可能监控录像被人为删除。但‘可能’不是证据。辩方不能证明被害人先动手,不能证明被告人是自卫,不能证明那些‘可能’是真实存在的。请你们用你们的理性、你们的常识、你们的良心,作出公正的判决。”
他坐下了。
沉牧之站起来。他没有拿稿子,走到陪审团面前,站定。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十二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桌面,有的在看旁听席上被害人家属举着的那张照片。他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苏景明有没有杀人,也许在想那把刀是怎么捅进去的,也许在想,如果自己坐在被告席上,会不会有人替他们辩护。他想了,他替他们想了。
“各位陪审员,公诉人说证据确凿。”沉牧之的声音不高,不急,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凶器上有被告人的指纹。对。被告人的衣服上有被害人的血迹。对。被告人的供述前后矛盾。也对。但这些证据只能证明一件事——被告人在现场。不能证明被害人先动手,不能证明被告人不是自卫。”
他转过身,看着旁听席上被害人家属举着的那张照片。
“公诉人说辩方一直在问‘可能’。对,辩方在问‘可能’。因为检方的证据只有‘可能’——可能被害人戴了手套,可能指纹被擦掉了,可能监控录像被删了。检方说辩方不能证明那些‘可能’是真实存在的。辩方也不需要证明。需要证明的,是检方。检方不能证明被害人没有戴手套,不能证明指纹没有被擦掉,不能证明监控录像不是被人为删除的。检方不能证明,就不能排除合理怀疑。”
他停了一下。
“各位陪审员,你们不需要证明苏景明无罪。你们只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检方的证据,有没有让你们产生合理的怀疑?如果有,你们就不能判他有罪。这是法律。这是疑罪从无。”
他走回辩护席,坐下来。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移动椅子。安静到沉牧之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苏景明的呼吸声,能听到旁听席上被害人家属手里那张照片被手指捏紧、塑料膜发出的细碎声响。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陪审团退庭审议。”
十二个陪审员站起来,走出法庭。门关上了。沉牧之坐在辩护席上,没有动。刘检察官在收拾文档夹,旁听席上有人在低声哭泣,苏景明低着头,看着桌面那道划痕。沉牧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哥,也许在想那个被他捅了一刀、再也没有醒过来的人,也许在想自己还能不能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去,他只知道他该做的都做了。
他站起来,走出法庭。走廊很长,灯很亮。光头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走过来。
“沉律师,苏先生说,不管结果如何,谢谢你。”
沉牧之没有看他。“不用谢。我不是替他辩护。我是替证据辩护。”
光头走了。沉牧之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热的。他站在那里,等着陪审团回来,等着那扇关着的门打开,等着那十二个人从他面前走过。他不知道自己会等到什么结果,也许无罪,也许有罪,也许他们讨论几天几夜也达不成一致。他只知道他必须等。他等到了,他才能走。他走了,他才能去见秦墨。他不能让他等不到。
他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不灭。他站在那道光里,在那扇关着的门前面,在那条他走了那么多遍、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到头的走廊里。
门开了。
陪审团团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的手在发抖,纸边在空气中轻轻颤动。他走到审判席前,把那张纸递给书记员。审判长接过,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
“陪审团,你们已经作出裁决了吗?”
团长站起来。“是的,审判长。我们作出了裁决。”
“请宣读。”
团长打开那张纸,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得象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我们,陪审团,裁定被告人苏景明——无罪。”
旁听席上爆发出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被害人的家属站起来,举着照片,手在抖,嘴唇在抖,眼泪从脸上淌下来。苏景明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桌面那道划痕。沉牧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哥,也许在想那个被他捅了一刀、再也没有醒过来的人,也许在想自己为什么能活着出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该走了。
他站起来,收拾好卷宗,装进文档袋,走出法庭。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没有回头。他不想看到苏景明的脸,不想看到被害人家属的脸,不想看到那张被举着、在法庭灯光下晃来晃去、笑着的照片。他是律师,他替被告人辩护,他赢了。他赢的不是苏景明的自由,是证据规则,是疑罪从无,是他相信了一辈子的那些东西。他不会让自己白信。
他走出法院,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那道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没有躲,站在那里,等着它照着他眼角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他赢了,他该高兴。他高兴不起来,他害了那间地下室里被他挖出来的骨头,害了那个被他从边境在线带回来、又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年轻人,害了那个在河底躺了那么久、等他把那把刀捞上来、替它说出那句话的死者。他赢了,他输了。
他走下台阶,上了的士。司机问他去哪,他说机场。车驶上高架桥,窗外的城市在后退。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要去见一个人,在那片有海的小镇上,在那道被阳光铺满碎金的海滩边,在那道光里。他不会让他等不到。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