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在安全屋里待了不到一天。消息是方远的线人带来的,电话响了,方远接起来,听了不到半分钟,脸色变了。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院子的门关着,柚子树在风里晃,路上没有人。
“他们来了。”方远的声音很低。“苏景辰的人。有眼线在镇上看到了你。他们正在往这边来。”
秦墨从沙发上坐起来。腿上的伤口刚换了药,纱布是新的,白的,还没渗出血。他把裤腿放下来,遮住那道被碘伏烧得发黑、被缝线勒得发紧、被那些他不知道还要跑多远、还要颠簸多久的路程反复撕裂的伤口。
“走。”
方远没有尤豫,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院子的门还关着,路上没有人,只有风把那棵柚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车在院子里。出了门往北,有一条小路,能绕过镇子。上了国道就安全了。”
“你呢?”
“我把他们引开。”
秦墨看着他。方远站在门口,半边脸在阳光里,半边脸在阴影中。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光,是那些被他压在心底那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已经烂了、已经跟那些被国际刑警封存在档案柜里、落满灰、永远不见天日的卷宗一起腐烂成泥的东西从那堆灰烬里翻出来了。新鲜的,带着血的腥味。
“你不是苏景辰的人。你不用替他死。”
“我不是替他死。我是替你活。”
方远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眼。他走出去,没有回头,把秦墨一个人留在那间窗帘拉着、灯管亮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还没倒掉的屋子里。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方远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院子,拐上门口那条碎石路。车尾灯在阳光下亮着,暗红色的,象两只闭不上的眼睛。
秦墨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把窗帘拉上,把那道光挡在外面。他转过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通向一片竹林,竹子很密,遮天蔽日。他沿着一条被落叶复盖、不知道多久没人走过、连脚印都看不清的小路往北走。腿上的伤口在他迈步的时候裂开了,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淌进鞋里。他咬着牙,没有停。
身后的竹林里传来狗叫声,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它们在追,追着他的气味,追着他从那条地下河里带上来的、还没洗净的、混着福尔马林和腐烂泥土气味的血。他跑了起来。竹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田,田里种着水稻,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垂着头。田埂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过,他跑在上面,几次差点滑进水田。水很凉,凉到骨头里,把那些从伤口渗出来的血冲淡,冲走,冲到那些狗闻不到、追不到、以为他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地方。
他跑过那片田,跑上一条土路,土路通向一条水泥路,水泥路通向国道。他不知道方远有没有把那些人引开,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追上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跑到那条界河的岸边,能不能活着跨过那座桥。他只知道他必须跑,必须活着,必须在那道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的时候,站在那片他跑了那么久、以为自己永远跑不到头的土地上,站在沉牧之面前。
国道上有车,一辆接一辆,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站在路边,举起手,车没有停。他继续举着,手酸了,放下来,甩一甩,再举起来。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很长,很细,象一个被钉在地上的十字架。
一辆货车停了。不是蓝色的,是白色的,车斗里装着沙子,沙子上面盖着帆布,帆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司机摇落车窗,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条被血浸透、裤腿裂开、露出底下溃烂伤口的腿上停了一下。他用中文问:“去哪?”
秦墨愣了一下。“你会说中文?”
“我是华人。”司机推开车门。“上来。去哪?”
“北边。国境线。”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替秦墨拉开车门,等他爬上去,关好门,发动引擎。货车驶上国道,朝着北边开去。秦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橡胶林一棵一棵地往后退。他在那些倒退的树影里看到自己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根铁管旁边、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书着那些永远数不完的周期,等着那扇门打开。他等到了,他不会让它再关上。
“你得罪人了?”司机问。
“恩。”
“厉害吗?”
“厉害。”
司机没有再问。他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一个女人在唱,声音很甜,甜得发腻。秦墨听不出那是谁,也不想听。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灰绿色光芒的橡胶林。
“你把我送到国境线就行。我自己过河。”
司机没有回答,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秦墨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他。他只知道他把他从那片被狗追、被人赶、以为自己永远跑不出去的稻田和竹林里带出来了,带到了这条通向国境线、通向沉牧之、通向那道光的国道上。他会记住他的脸,那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的、在他举起手以为不会有人停下的时候停下来的脸。他不会忘。
国道上的车多了起来,货车、客车、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司机把车速放慢,跟着车流,不急不慢。秦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沉牧之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秦墨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回,把它攥在手心里,隔着那部旧手机的塑料壳,隔着那道从屏幕中间裂开、不深、不影响使用、却硌着他掌心的划痕。他不会松开,他把它从那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会来救他的地下室里带出来了,带到了这辆不知道车牌、不知道司机名字、不知道要开多久才能开到国境线的货车上。它跟着他,会跟他走到那片有沉牧之在的土地上。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到了。前面就是界河。我不能过去了。”
秦墨推开车门,下了车。腿软了,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身上仅有的现金,递过去。司机没有接,看着他。
“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还。”
他关上门,发动引擎,货车驶上国道,朝他来时的方向开去。秦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货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群分不清谁是谁的车流里。他转过身,看着界河。河不宽,水很浑,看不清底。对岸是国境线,是他跑了那么久、以为自己永远跑不到的地方。他到了,在那些狗叫声、追兵的脚步声、方远替他引开追兵的引擎声、司机收音机里那首甜得发腻的老歌的伴奏声里,走到了。他不会让自己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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