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事真的发生了。
“你……”
路长青张了张嘴,蹦出一个字之后又闭上了。
沉知鱼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吃饭了吗?”路长青问。
沉知鱼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粒小痣跟着往上翘,象是墨水在宣纸上洇出的一个小点儿。
“刚才不是吃过了吗?”她说。
路长青差点把方向盘拧断。
“我说的是早饭。”
“那没吃。”沉知鱼一本正经。
路长青决定闭嘴。
他在导航上搜了一下,找到北平一家很有名的老字号饭店,在鼓楼附近,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他把导航打开,然后沉默地开车。
沉知鱼也没有再说话。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吹动她散开的头发。
早晨的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明亮的光带,眼角的小痣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淅。
路长青偷偷看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视线。
又看了一眼。
“你看什么呢?”
沉知鱼没有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没看什么。”
路长青说。
“撒谎。”
路长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没有说话。
饭店在鼓楼东大街的一条胡同里,门脸不大,红漆木门上挂着一块老匾,上面写着“聚德楼”三个字,匾额的颜色已经有些斑驳了,但字迹依然遒劲有力。
门口的台阶是青石砌的,被无数食客踩得光滑发亮。
路长青把车停好,下了车。
沉知鱼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进饭店的时候,服务员把他们引到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擦得很干净,能看到外面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胡同墙根下蹲着一只橘猫,正在舔爪子,旁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车筐里被人扔了一个空奶茶杯。
路长青要了菜单,点了几个招牌菜——糟溜鱼片、干炸丸子、炸灌肠,再加两碗炸酱面。
服务员记完菜名走了,留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白桌布的方桌,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茉莉花茶。
沉知鱼给自己倒了杯茶,双手捧着茶杯,看着杯子里舒展开的茶叶。
路长青看着她捧着茶杯的手。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青筋,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你昨晚为什么喝酒?”路长青问。
这句话打破了沉默,象是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粒石子。
沉知鱼捧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黄色的茶汤上漂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茉莉花瓣,花瓣的香气混着热气升腾起来,在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
“工作的事。”
她说。
路长青没有追问,等着她自己继续说。
沉知鱼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慢,慢到象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脑子里的东西。
“我在一家游戏公司实习。”她说:“画师。主要画角色插画和宣传海报。”
路长青点了点头。
“实习了多久了?”
“两个月了。”沉知鱼:“再过一个月就该转正了。”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我们组长,上个星期找我谈话。”
她的声音变得很平静,象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说转正是有名额的,不是所有实习生都能留下来。然后他跟我说,他很欣赏我的专业能力,但如果想留下来,还需要再‘深入交流’一下。”
路长青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深入交流。”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层不太明显的冷意。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沉知鱼说:“他说得很直白,不带掩饰的那种直白。大概他觉得没必要跟我拐弯抹角吧,毕竟我只是个实习生,想留在北平,想转正,他有决定权。”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对自己的嘲讽。
“所以你就去买醉了?”路长青问。
“恩。”沉知鱼点点头:“清吧。我以为自己去喝两杯就能想通了,没想到越喝越堵。”
她停顿了一下。
“也幸亏是清吧。那种安静喝酒的地方,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要是我去的是闹吧,昨晚可能就不是被你捡到了。”
路长青把茶杯放下来,看着沉知鱼。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困惑的矛盾感。今天早上她堵在他车门口,理直气壮地这种脑回路分明不象是一个正常人。
但昨天晚上,她被潜规则之后不去妥协也不去硬刚,而是自己一个人躲在清吧里喝酒,这种处理方式又显得理智又显得不理智。
“我有一个问题。”路长青说。
“问。”
“你不愿意被组长潜规则,我能理解。很正常。但是你……”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要跟我……”
“跟你怎么样?”沉知鱼歪了歪头,眼角的小痣又翘了起来。
路长青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沉知鱼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滑了一圈,然后放开茶杯,把手收到桌子底下。路长青看不到她的手了,但他能感觉到她在桌子底下又开始掐自己的手指,这是她在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因为反正都会被潜规则。”沉知鱼说:“既然躲不过,不如在被潜之前,先找一个自己愿意的。”
路长青愣住了。
“你觉得你一定会被潜规则?”路长青问。
“当时是那么觉得的。”沉知鱼说,“在北平活下去本身就挺累的了。房租、吃饭、通勤,每一个月都在精打细算。好不容易有个转正的机会,你不答应他,你就会失去这个机会。然后重新投简历、重新面试、重新实习——再来一轮。”
她抬起头来看着路长青。
“我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一定会有一个人用那种方式对待我,那我能不能在那之前,先挑一个我看了不会恶心的人。”
“所以你挑了我。”路长青说。
“你长得帅。”沉知鱼说,语气坦荡得象是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而且你昨晚没碰我。这两点加在一起,够我判断你人品不错。”
路长青沉默了。
他想起了苏晚晴。
苏晚晴是第一个要献身给他的女生。那个家境不好、拼命打工赚生活费的学姐,在某个深夜敲开了他的门,说要跟他做一笔交易。他拒绝了——不是不想,而是他的第一次想给真正喜欢的人。后来苏晚晴没有跟他发生关系,但把自己的袜子留给了他。
这件事路长青一直记着。
他记得苏晚晴当时的那种表情,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用力到指节发白。那不是调情,不是暧昧,是一个人在走投无路之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沉知鱼的表情和苏晚晴当时很象。
不是五官像。是那种底色——那种被逼到角落里、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做最后筹码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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