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骂得很轻。
轻到如果不仔细听,风一吹就散了。但他骂了。
路清晏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弟弟平时不怎么骂人的。弟弟的嘴巴虽然有点贫,有点清奇,但他从来不说脏话。他现在说了一个“操”字,轻飘飘的,但就是他说的。
“视频传出来之后很快就被人发现了。”许知意继续说:“学校那边应该出手了,帖子删得很快,但截屏的人太多了。你懂的,这种事情永远删不干净。”
“然后呢?”路长青问。
“然后那个女生,退学了。”
“她从那个富二代手里拿了五十万,算是补偿还是封口费,不太清楚。”许知意说:“总之她拿了钱,退学了,回家了。走的那天没人送她,她就拖着一个行李箱,在校门口叫了一辆滴滴。”
路长青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女生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等车。路灯照着她的背影,把影子拖得很长。旁边的樟树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她的箱子上,她没有去拿掉。
但他又觉得这个画面可能是他想象的。真实情况不会很好。真实情况可能就是一个人拖着一个箱子,走了,可能被人丢了垃圾在身上,因为她是垃圾桶。
“那个男生呢?”他问。
“还在这里。还在上学。”
“他怎么样?”
许知意尤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谭青竹。谭青竹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路长青注意到了。
“不太好。”许知意实话实说:“风评上他没受什么影响,因为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做错。甚至很多人替他说话,说他在这件事里处理得特别体面。”
“那什么问题?”
“问题是风评和现实是两回事。”许知意说:“风评上你是好人,不代表你在现实中不会被欺负。”
“他被人欺负了?”
“对,风评上他是好人,但是每个人对他的认识都是从一个被绿的标签开始的,他……”
“而且那个富二代经常找人堵他。”
“为什么?”路长青的眉毛拧得更深了:“他不是已经做了这么多了吗?还不够?”
“不够。”许知意摇头:“因为那个富二代出了五十万,让他觉得很心疼。他把这笔帐算在了男生头上。他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男生,他根本不需要花这五十万。”
路长青忽然无语到笑出了声。
是那种听一个离谱至极的逻辑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一下的笑。
“所以,一个被绿了的人,被欺负。绿他的人觉得他反应不够激烈,破坏了自己的游戏体验,所以继续欺负他。”路长青把这套逻辑复述了一遍:“我理解得对吗?”
“对。”
“这个富二代是不是有病?”
这次路长青问得很直接。
直接到谭青竹愣了一下。
“不是有病,是变态。”韩芝汀替她回答了:“我之前听说了一点后续,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个流出来的视频里有一些内容,怎么说呢。”
她没说下去。她挥了一下手,象是想从空气里抓住一个合适的词,但没抓住。
“什么内容?”路长青问。
“就是不太正常的内容。”韩芝汀的耳根有点发红,但她还是说了:“不是正常的情侣之间会做的事。有一些比较特别的情节,那种特殊的动作电影里会有的情节。”
“动作电影?”谭青竹没反应过来:“什么动作电影?”
“你装什么。”许知意哭笑不得:“我不信你不知道。”
谭青竹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瞬间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然后把嘴闭上了。闭嘴的动作有点用力,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所以。”路长青开口:“这个富二代,是个变态。”
“很简陋但是很直白准确。”许知意说。
“然后现在,这个富二代还是富二代,女生拿钱退学,男生被欺负。”
“对。”
“学校不管?”
“学校。”许知意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意味,象是提到一个大家都知道不太可能做什么的机构:“学校知道和学校处理是两码事。处分那个富二代打架,你能处分到什么程度?警告、记过,撑死了。他家里有钱,随随便便赔点钱了事。”
路长青把车钥匙从裤兜里掏了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他转钥匙的动作很熟练,象是在转一个他已经转了千百次的东西。金属的钥匙环在他手指间翻过来翻过去,路灯的光打在银色表面上,一闪一闪的。
“他在哪个宿舍楼?”
这个问题一出来,路清晏转头看了他一眼。
看得很快。
不是普通地看他一眼,而是那种带着明确审视意味的看。路清晏看路长青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她看别人的时候目光是平的、安静的、柔和的,象一潭水。但她看弟弟的时候,水底下会有东西动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路清晏问。
“随便问问。”路长青说。
“你觉得我信不信?”路清晏说。
路长青笑了,嘻嘻哈哈打着岔,然后转向许知意。
“知意,你刚才说那个富二代一直在找人欺负他,具体是什么程度的欺负?”
许知意想了想。“不好说。我听说的版本有好几个,有说堵在厕所里打的,有说在食堂门口当众羞辱的。但这些都是传的,我自己没亲眼见过。”
“那个男生是什么系的?”路长青又问了一遍。
韩芝汀看了许知意一眼。许知意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计算机系。”韩芝汀说:“大二,具体哪个方向不知道。”
“叫什么?”
“你问太多了。”路清晏打断了他。
路长青转过头来看姐姐。路灯下路清晏的脸有一半在光里,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姐,你放心,我没想干什么。”
“你没想干什么的时候,问题不会有这么多。”
路长青笑了一下。“行,那不问了。反正也是路上听了,八卦,当个故事听就好了。”
路清晏又盯了他三秒钟。这次盯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然后她叹了口气,叹得很轻,轻到只有站在她旁边的路长青能听见。
“你从小自己内心打定主意了就喜欢说‘行那不说了’、‘那不问了’。”她说。
这次轮到路长青愣住了。
愣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秒。
“姐,你记性真的太好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韩芝汀在旁边站着,目光在姐弟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她忽然开口:“路长青,你是不是想帮那个人?”
路长青抬起头来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问的这些问题。”韩芝汀说:“‘他在哪个宿舍楼’、‘叫什么’、‘什么方向的’、‘被欺负到什么程度’。这些问题不是随便问问的人会问的。随便问问的人只会说‘啊这样吗’、‘好惨’、‘太过分了’,然后转头聊别的。你在问细节。”
路长青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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