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第四十九章
黎大娘子带着两个女儿进屋来,依旧是先说了一番恭喜秦瞬嫁到赵王府去的客套话。
“那日在荣王妃的马球会上我便见赵王殿下同秦小姐很是亲切的模样,那时便估摸着是好事将近,如今一瞧可不是如此吗?”黎大娘子笑吟吟地说道:“真是好姻缘啊,又是亲上加亲,方才我去孙大娘子那拜访,见她笑地都看不见眼睛了。”
…那应该是已经绝望地睁不开眼外加不愿面对黎大娘子吧?满京城都知道孙大娘子和秦瞬这母女俩的王妃算盘落空了,再想想之前她们的志得意满便更觉得滑稽和丢脸,只是像黎大娘子这般公侯之家的夫人们无论心里怎么想的,面上总是能装出来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来恭贺的。毕竟还有孙贵妃和赵王在呢,也不好太嘲笑孙大娘子和秦瞬,而且这本就是看热闹的事,平白无故同孙大娘子结梁子有什么好的。裴筠吩咐碧绡和红柳上茶水点心,听到孙大娘子的话也笑着说道“赵王殿下是二婶婶的亲外甥,瞬姐儿嫁到赵王府去既是我们府上的体面,也全了二婶婶的爱女之心,有贵妃娘娘照应着,二婶婶也放心极了。”“正是正是,谁看了不都得羡慕这好亲事。"黎大娘子照旧睁着眼睛说瞎话,又提起了秦冒的婚事来,“方才我去道贺时,见府上似乎还有喜事,是哪位公子要娶亲吗?”
“是二婶婶家庶出的七弟,如今也到了年龄,已经同翰林院侍读学士于大人的千金相看好了,婚期便定在瞬姐儿的婚事后,也算是接连要办两桩喜事了。”裴筠笑着说。
黎大娘子说:“喜事不累人,自然是越多越好的。”“翰林院的于家世代清正,于大人还曾中过榜眼,于大人也未曾纳妾,只守着夫人一个,真真是清流人家,我记得于家有两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姑娘来着?裴筠点头,这时碧绡和红柳也领着丫头们端上茶水点心来,裴筠抬手示意黎大娘子尝尝茶水,才继续笑着说“正是,于姑娘同冒哥儿年纪相仿,也是一桩好姻缘。”
正如黎大娘子所说,于家家风清正是文官清流,于大人虽官阶不高也谈不上什么家世,但为官之声一向极好,朝中也有几位门生故旧,算是清流中能说得上话的了,于小姐正好同秦冒也算是门当户对了。“那于家姑娘我曾见过的,贞淑端静饱读诗书,是个十分有才气的姑娘。”黎大娘子看向一旁正同秦盼说话的两个女儿,笑着说:“同我们家明儿还很有些交情。”
纪景明姐妹俩同秦盼算是小辈又都是云英未嫁的姑娘,见黎大娘子和裴筠在商讨婚事便规矩地没去听,只在一旁聚在一处声音低低地说着闺房话,没成想黎大娘子突然提起纪景明来。
她一愣,将黎大娘子方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说道“我与于姑娘确实相识,于姑娘才气纵横,为人端庄守礼,母亲也极喜欢她。”裴筠同西府本就没什么交情,遑论秦冒了,只知道他似乎同秦矗之间兄弟情分还可以,但裴筠也谈不上多么关心他的婚事,听黎大娘子提起这未来的弟媳妇来,她也只是微微笑着点头说:“那感情好,待成婚了,也多一个能说的上话的妯娌来。”
黎大娘子做可惜状感慨道“明儿方才那话说的不错,我确实是挺喜欢于家那丫头的,只可惜我没有儿子,否则早早便讨回来做儿媳妇了。”“说来还是肃国公府福气深厚,接连有这么多桩喜事,我只有明儿这一桩亲事,结果操心了这些年也没个着落。”
“母亲!”
纪景明一听母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便说起自己的婚事来,也是一阵羞赧。黎大娘子嗔怪地看她一眼:“你羞什么,郡主也不是外人,盼姑娘同你也是闺中密友,咱们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说说也没什么。”秦盼一听黎大娘子要谈好姐妹的婚事,也不由得露出几分少女的活泼灵动来,一边拦着纪景明要捂她嘴的手一边笑着问黎大娘子:“大娘子,不知您为明姐姐看中了哪家的公子?”
裴筠一听说黎大娘子来了便心中有数,大约还是为了纪景明和她哥的婚事,方才周旋了那么一大通也总算是图穷匕见又绕回来了。先前她同她娘通气的时候看她娘的意思是不大中意这门亲事的,后来她留心打听了,黎大娘子也确实在从她这离开的几日后寻了个由头登门拜访了英王府,只是不知和她娘都聊了什么。
今日又来寻她是没死心还是她娘被说动了?按着裴筠对自己亲娘的了解,大概率是黎大娘子没死心,所以准备从她这再使使劲。
她正琢磨着,便听黎大娘子很是亲切地说:“说来这人盼姑娘也识得,正是在马球会上帮了姑娘的英王世子。”
“那日马球会上我见世子英姿飒爽有一副古道热肠,很是欢喜,又听闻世子未曾议亲便厚着脸皮上门来寻郡主说一说这门亲事了。”黎大娘子说地欢天喜地,秦盼的脸色却陡然变地煞白一片。“大娘子看中的是…英王世子?”
黎大娘子点头,坐在秦盼身旁的纪景明也酡红了脸,小声道“娘,这八字还没一撇呢,您说的却好似成了一般,瞧把盼妹妹吓的。”“瞎,这也没有外人,不妨事。“黎大娘子笑着说“盼姑娘也到了年纪了,不知日后唐大娘子得寻一个多出色的女婿才肯放你出嫁呢!”秦盼手足无措地看了看黎大娘子又看向裴筠,想说什么但又吞了下去,只如坐针毡坐立难安地低着头。
纪景明正害羞,也没注意到秦盼的反应,年纪小些的纪景云察觉到秦盼的不对劲,悄悄问她怎么了,秦盼咬唇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裴筠也是一阵无奈,上次起码还是黎大娘子自己来的,今儿把纪景明姐妹俩带上了,有些话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不过看黎大娘子这劲头是真瞧上了她哥,哪怕使出浑身解数也要再搏一搏了。
“大娘子,上次我便同您说过了,我哥哥的婚事便是我爹娘都难以全都做主的,宫里头太后娘娘还时时问着。"裴筠委婉地说道“我瞧着我哥的亲事一时半会是定不下来,还是不要耽误了纪姑娘的好年华。”裴筠的话也是在黎大娘子的意料之中,黎大娘子听了便也笑地十分坦然地说“我自是知晓其中利害,前些日子我也登门拜访了英王妃提了提两个孩子的婚事,英王妃也是同郡主一般担心宫中事多耽误了。”“不过我真是极喜爱世子,若是能有这样的女婿,明儿一辈子也算是终身有托。”
“我今日带着她们姐妹俩过来也不是为了让郡主非要说些什么,只不过我想着这相看儿女亲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都得仔细考量,既然世子的婚事未定下,便多带些明儿到郡主和英王妃那走动走动,咱们慢慢相看就是了,不急在这一时。”
黎大娘子是个爽快人,她今日过来确实不是为了逼裴筠说什么或做什么,只是如她所说单纯地过来让裴筠和纪景明再熟悉熟悉,同样也表明了她是真看好裴元照这个女婿,只要裴元照的婚事还没定下来,她就想着为女儿再争取争取。秦盼在一旁听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先是听闻黎大娘子说裴筠和英王妃都没同意这门亲事,心稍稍放下了些来,可后头听到黎大娘子热情似火,十分中意这门亲事,不到最后不罢手的模样脸色就又青白起来了。她捏着裙角不住地想早知今日,她也豁出去了,同嫂嫂说一声这事就好了,免得如今自己慢人一步。
裴筠听罢也并未觉得黎大娘子纠缠不休,她实在是太坦率又爽快,裴筠最喜欢的就是和这种性子的人打交道,当即感慨道“大娘子快人快语,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便再看看吧。”
仔细想想虽然奉国公府有些麻烦,但黎大娘子和纪景明这母女俩确实是难得的好性子,这亲事也不是实在不行,只是不知道她哥是怎么想的。裴筠琢磨着有机会还是得回去问问她哥的意思,若是她哥不中意纪景明,便无谓浪费别人的时间和感情了。
黎大娘子又留了一会儿,同裴筠说了会儿话便带着两个女儿告辞了,临走前说待到秦冒成亲的时候她定然要来讨杯酒喝。至于前头的秦瞬成婚为何不来……那是因为秦瞬虽为侧妃但到底是妾室,按着大燕的规矩,亲王娶侧妃是没有婚仪的,到了日子抬进府中即可,故而肃国公府操办秦瞬的婚事也不过是为她带多少嫁妆和丫鬟奴仆过去罢了。说来也不麻烦。
倒是秦冒是正经娶妻,且得好好筹备,不过这是西府的事,想来也用不上裴筠多忙什么。
黎大娘子走后,裴筠也有些累了,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看向后半程全程沉默没说几句话的秦盼,笑着说:“盼姐儿想什么呢,半天都没听你说句话。”秦盼猛然惊醒,慌张失措地抬起头来,看向裴筠的眼神中有几分犹疑似是想同她说什么,但犹豫了片刻眸光又黯淡了下去。“没什么,方才正想着过些日子便是孟大娘子的忌辰了,该抄录两卷往生经祭奠才是。"她摇头,干巴巴地找了个由头。唐大娘子虽是平妻,但孟大娘子在时肃国公府还是以孟大娘子为尊的,自然也是秦盼的嫡母,孟大娘子对秦盼又不错,秦盼自然便想着她的忌辰。裴筠倒是被她提了个醒,孟大娘子的忌辰在唐大娘子看来兴许是没什么,但对秦矗和秦煜兄妹俩来说却是大事,是该好好操办的。“是了,最近事多若不是你提醒我都有些忘了,该好好祭奠一番。"裴筠连连点头,见秦盼脸色不大好,便又问道“盼姐儿,怎么脸色白的很,哪儿不舒坦?”
秦盼忙说道:“许是……许是昨日夜间没睡好,就不多叨扰嫂嫂,我先回去了。”
裴筠颔首,让碧绡去取了些安神的莲子百合好好把秦盼给送回月明院去。秦盼走后,裴筠才同徐嬷嬷说道:"孟大娘子的忌辰要到了,孟老姨娘也该回府来了吧?”
孟老姨娘是去年孟大娘子的忌辰时上山为孟大娘子祝祷的,既然今年的忌辰要到了,那便是满了一年了。
“是,这位老姨奶奶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郡主也得多留几分心。“徐嬷嬷说道。
虽然裴筠同这位老姨娘素昧谋面,但听她做的这些事便知道这不是个善茬,虽为妾室但也勉强算是长辈,是得上些心。不过毕竞她婆母唐大娘子还在,她和秦矗同这位老姨娘又没什么困龋,应当也没什么事,倒是她婆母得头疼了。
刚看完西府的笑话,转头孟老姨娘又要回府了,唐大娘子也是高兴不了多久了。
裴筠又同徐嬷嬷商量了些孟大娘子忌辰的事,徐嬷嬷在这些事上很是老道极有经验,从如何做法事到如何设坛作祭都说的头头是道,裴筠便一门心思记笔记听讲了,两人说了快半个时辰,裴筠便心中有数了。“成,回头侯爷回来我再同他过一遍,应当是没什么不妥的地方。"裴筠说。徐嬷嬷给她添了茶水,见裴筠又准备开始看账本,想了想还是提醒道“郡主,今儿盼姑娘瞧着可是不大对劲,您就没瞧出什么来?”“她不是说没睡好身子不舒坦吗?"裴筠头也没抬地说:“想来应该不大要紧,最近天热起来了,睡不好也是常事。”“郡主您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糊涂呢?"徐嬷嬷将茶水递到裴筠手中,“您没瞧见,起初盼姑娘还好端端地同纪家两位姑娘说话,黎大娘子一提起纪姑娘同世子的婚事,她便变了脸色了。”
裴筠从账本中抬起头来,一脸不可思议“嬷嬷,你的意思是说,盼姐儿也“不会吧?!”
原来她哥才是红颜祸水吗?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徐嬷嬷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世子家世长相都是一等一的,马球会上还对盼姑娘施以援手,盼姑娘倾心心于世子再正常不过了。裴筠支着脑袋直摆手:"等等,让我缓缓。”“盼姐儿和我哥哥……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盼姐儿和纪家大姑娘还是闺中密友,转瞬间怎么就成情敌了?“郡主,侯爷同盼姑娘是亲兄妹,素日里对盼姑娘也颇为照拂,这事您得仔细掂量掂量。"徐嬷嬷提醒道。
裴筠点头,这里头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若是秦盼真的有这个意思,自然不能像敷衍黎大娘子一样来敷衍她了,总要和秦矗商量一番的。
于是秦矗从府衙回来时,便见裴筠正独自坐在窗边榻上,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他瞧了一眼见他进屋她都没察觉,便挑了挑眉先到一旁净了手,随后才走到她面前,这时裴筠才发现他回来了,很是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个动静,差点吓坏我了。"裴筠瞪他。秦矗笑了笑,在她身旁坐下“见你想地出神,琢磨什么呢?”裴筠等了一下午,月明院那边也没什么动静,是而她也拿不准这到底是秦盼的一厢情愿还是唐大娘子也看好这门亲事,但她仔细一回想,秦盼对她哥芳心暗许好似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所以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对秦矗招了招手,示意他坐近些。
秦矗从善如流,往她那挨了挨,很耐心地问怎么了。“今儿黎大娘子带着两个女儿又过来了,说起纪家大姑娘同我哥哥的亲事来。"裴筠压低了声音说:“盼姐儿恰好也在,我看盼姐儿的表情……似乎也对我哥哥有意。”
两人靠的近,裴筠身上淡淡的花香味和鼻息间的热气都扑在秦矗的脖颈间,他一时间都没仔细听裴筠在说什么,直到裴筠察觉到他走神,又没好气地拽了拽他的袖口,他才回过神来。
“你问过她了?"秦矗问。
裴筠摇头“我哪里好去问,盼姐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也是揣测,若是我猜错了,岂不是要招她恼了?”秦盼性子内敛,提起自己的婚事来便脸红害臊的,她这瞎猜一通哪敢去她面前问。
秦矗垂眸沉吟了会儿,随后说道:“我知道了,会寻个机会去问问她。”“若真有此事你也不必忧心,盼姐儿和英王世子不合适。”秦矗轻描淡写地一锤定音,裴筠倒是不觉得奇怪,毕竞他不喜欢她们家的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很快她又觉出了些不对劲来。
“你近来心情很好吗?"裴筠狐疑地打量着他,歪了歪脑袋问“好似脾气好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