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世昌用手电照向墙角。
“这里原来放过铁床。”
祁同伟走到门边,低头看锁芯。
“锁换过。”
“卢顺平说,五年前就换过一次。”
“这把锁不是五年前的。”
技术人员拿着放大镜靠近锁孔。
“祁厅长,锁芯有近期拆装痕迹。门框内侧也有新刮痕,应该有人强行调整过门舌。”
周书语打开旧系统调卷记录。
“韩启明的权限在失踪前三天进入过这里。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六分,退出时间是九点二十七分,停留四十一分钟。”
郭世昌看向门边的手工签到簿。
簿子摊在桌面上,最后一页停在三个月前。
“没有韩启明的名字。”
祁同伟问:“系统记录和手工签到,哪个能直接作为进出依据?”
“都不能单独作为完整依据。”
周书语答道,“系统可能被改,手工簿可能被补。”
“那就都封存。”
祁同伟转身看向现场人员。
“锁具拆卸送检。门禁刷卡数据提取原件,不能只要打印件。所有鞋印、灰尘分布、拖拽痕迹拍照固定。任何人不得以废弃物为由清理、搬动现场。”
一名后勤人员站在门口,小声提醒:“祁厅长,这里已经注销多年,里面的东西可能都是无关杂物。要不要先搬出去,再做清理?”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那人立刻站直:“报告祁厅长,我是后勤处的——”
“姓名。”
“赵……赵明远。”
“赵明远,从现在开始,你负责看守这扇门。谁让你搬东西,你记下谁的名字。谁让你清理,你也记下。”
赵明远脸色变了变:“我只是提个建议。”
“建议可以提,现场不能动。”
祁同伟收回目光。
“公安机关办案,最怕两件事。一件是没有证据,另一件是把证据当垃圾。”
屋内安静下来。
技术人员沿着铁架逐格拍摄。
手电光移到最底层时,一只标签脱落的空档案盒合页处闪过一丝亮光。
周书语蹲下,将档案盒平放在证物布上。
“这里有夹层。”
她用镊子挑开盒底。
里面掉出几片撕碎的纸,纸张被压得很薄,边缘还残留着胶水。
“现场发现纸片三张,疑似移交单。”
拼合工作持续了十多分钟。
纸片不完整,但关键内容已经能够辨认。
第一行写着:沈文涛。
第二行写着:失踪后第四日。
第三行写着:因涉重大经济案件,列入证人保护协调程序。
周书语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说明沈文涛确实被送到过这里。”
祁同伟盯着纸面。
“继续。”
技术人员把最后一片纸压平。
“这里有转交内容。地下物证储藏室将人员及相关材料,移交省厅经侦部门。”
郭世昌问:“接收人呢?”
技术人员指向底部。
“最终接收人,马会文。”
郭世昌立刻拿出手机查询。
周书语抬头看向祁同伟。
技术人员继续盯着移交单,眉头皱得更紧。
“马会文,省公安厅经侦处原副处长,三年前因病去世。”
“去世时间?”
祁同伟问。
“移交单签字时间之前两年。”
郭世昌盯着签字栏,低声说:“死人签字,活人背锅。”
祁同伟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
“调他的笔迹样本、历年签字记录和住院资料。现在调。”
周书语立即联系省医院和档案部门。
十五分钟后,第一批资料传回。
马会文去世前两年,曾因病长期住院。
移交单显示的签字时间是一个周二上午九点十二分。
而那一天,马会文正在省医院重症监护室接受术后第二次化疗。
护理记录显示,上午八点到中午十二点,病房有两名护士、一名主治医生和家属全程陪护。
“他不可能到省厅。”
郭世昌说。
“能不能委托别人代签?”
一名技术人员问。
“移交单没有委托栏。”
周书语回答,“而且笔迹也不对。”
她把马会文生前签字和移交单放在一起。
起笔、收锋、横折习惯,全部不同。
祁同伟拿起移交单,翻到背面。
技术人员例行用紫外灯复检移交单。
光源扫过背面时,纸张边缘浮出一片浅蓝色油墨痕迹。
“这里有地址。”
技术人员马上加大光源。
“能辨认出几个字,东山……基地……后门。”
周书语迅速调出地图。
“东山招待所附近有一处旧培训基地。原来是公安系统内部培训场所,去年改造为省公安厅内部培训中心,现在由后勤处和宣传处共同管理。”
郭世昌看向祁同伟。
“宣传处也管?”
“行政宣传、设备保障、接待活动,三方面都有权限。”
周书语补充,“基地的部分监控设备和出入系统,归宣传处统一维护。”
祁同伟没有说话。
宣传处此前泄密,曾试图逼迫专案组对石灰坑遗骸作出错误结论。
现在,移交单背后的地址又指向由宣传处参与管理的培训基地。
这已经不是一宗旧案。
有人在利用公安系统的档案、门禁和宣传口,搭建一条看不见的转移通道。
祁同伟拿出卢顺平那部老式手机。
“存储卡。”
技术人员调出照片。
其中一张拍摄于一年前。
画面里是旧培训基地后门,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十三分。
围墙外停着一辆无牌面包车,车尾反光条被泥水遮住一半。
周书语看清照片后,立即翻到下一页。
“这是卢顺平拍的。”
“他为什么拍?”
“可能是记录路线,也可能是留证。”
祁同伟看着照片右上角。
后门摄像头的红点亮着。
“拍照的人知道那里有监控。”
郭世昌问:“现在去基地?”
“去。”
“需要先通知宣传处吗?”
“不通知。”
郭世昌眉头一动。
祁同伟收起手机。
“通知他们,现场就会先被清理。按程序向田书记备案,向纪委同步。行动范围只限专案组和现场见证人员。”
周书语点头,转身安排车辆。
祁同伟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物证室。
两排铁架,十几个空盒子,墙角一层湿灰。
五年前,这里有人把沈文涛关进来。
五年后,有人用一个死人的名字,证明他已经被合法转移。
手续齐全,签字完整,唯独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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